我的青春梦
□ 王西广
青春年少时,我做过不少美梦,想当兵,想打工,想成为一个农民诗人。然而,这些梦都水泡似的破灭了,最后幸仰命运之神眷顾,将我送进了大学,开启之后全新的人生历程。其实,1977年冬恢复高考之前,我根本就没想过此生还能走进大学校门,戴上校徽,成为一名大学生,度过四年校园生活。回眸往昔,我很愿和读者朋友聊聊我青春的梦想。
先来说说我的参军梦吧。从上高中时我就开始做起了参军梦。那时,大学招生废除了考试,实行“推荐选拔”,因为是农业户口,也无法参加企业招工,如我之辈改变命运的最好出路就是当兵。当时,“解放军叔叔”是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是我们从小学到中学崇拜的偶像。一想到穿上绿军装,戴上红领章红帽徽,雄赳赳气昂昂的那个神气劲儿,我心里就像燃着一团火。那时我想:只要能够去当兵,哪怕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愿。
那年冬天我即将高中毕业,征兵也在进行。学校里课程很松,我和一个同学便天天往公社武装部跑。分管征兵的干事姓李,二十七八岁,浓眉大眼,人很精神,是从部队转业的。无论我们怎样缠他、磨他,苦苦哀求,他都不为所动,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们,始终是那句话:你们大队革委不同意,我真没办法。可是大队革委那里除了推荐干部子弟,就是照顾家里太穷、弟兄们太多、十有八九娶不上媳妇的人。我既非干部子弟,又不存在打光棍的危险,所以根本挨不上号。于是,我就想走条捷径,与武装部的人混熟之后,开个后门直接体检。我甚至跑到亲戚家让他们先出具社会关系证明材料。然而,这一切全没用。在大队民兵连长那里,我连名都报不上。目测那天,公社院子的空地上站着一队服色杂乱的年轻人,他们站在明亮的阳光里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很开心的样子。我们站在一旁看他们接受目测,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看了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回学校了。
第二年冬天征兵时,我已回村务农,“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记得一天晚上我带着满脑子的美好憧憬,兴冲冲地去了住在村子南头的宋支书家,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宋支书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说:“咱村去三十五十的也轮不到你,你家里没人挣工分。”他说的是实话,争辩也无用,我一个哥哥在外,两个哥哥分家另过,父母跟前只有我这个老生儿子。他的话犹如一盆冷水泼灭了我心中那团熊熊烈火。我气愤又无奈,顶着满天寒星怏怏而归。
从此,每年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实现了军人梦的小伙子们换上绿军装,戴上大红花,由学生们敲锣打鼓地送出我们那个贫穷落后的村庄。看着别人春风满面、踌躇满志的样子,每次我都怅然若失,数日情绪才能平复。
再来说说我的打工梦。参军梦破灭了,毫无希望了,我的面前还有什么出路呢?打工。我渴望能走出生于斯长于斯的村庄,去外面找个临时工干。当时,我们村在全公社是最贫穷的村,我们队在全村又是最穷的队,工值一连好几年都在一毛钱上下浮动。一毛钱能买什么呢?当时,一斤盐一毛四分钱,一盒最廉价的“白皮烟”八分钱。记得那时临时工的工资是一天一块二毛五分钱,这已经很让人羡慕了。
让人羡慕的事就得“走后门”。于是,我就由亲戚引荐去拜访社办工业的会计去了。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送人,就用自行车驮着几十斤自家做的粉条当作见面礼。会计是个中年妇女,胖胖的,个子矮小,人挺和善。听我诉了一番苦后,她问我想干什么,我说干什么都行,脏点累点不要紧,我有的是力气。她说,那好,现在不进人,等以后有了机会再说吧,这事我想着。我不善言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告辞了。从此,心里便生出了一线希望,在家默默地等着好消息。开始时心情颇好,一连几天兴奋激动得失眠,下地干活时有说有笑有唱,活脱脱换了一个人,仿佛明天就能到社办工业去上班了。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直到我心焦神躁也不见好消息到来。等到最后,我像泄了气的皮球,对这事再也不抱什么希望。
我的一个表侄是我的初中同学,在临清城里的建筑社干临时工。他每天一大早骑着自行车出发,晚上天黑了才进家门。仗着年轻力壮,他一天来回跑四十多里路也非常轻松。有一天我灵机一动,心想如果能像他那样到建筑社干临时工也挺好。于是,我又找到他。他答应跟建筑社的头头儿说说这事,还说到时候给他送点山芋就行。家里有很多山芋,送多少我也不在乎。可是,左等右等也听不见信儿,也不知他跟建筑社的头头儿说了没有。这次我死了心,不去想外出打工,也不再想那一天一块二毛五了。
最后说说我的诗人梦吧。我们公社里有位临时工,姓马,名会昌,初中文化程度,却经常写些顺口溜之类的“诗歌”,向报纸投稿,一年之中竟能投中三两次。这使我非常羡慕,亦使我萌生了效仿心理。初生牛犊不怕虎,我高中毕业后也学着写诗,学着投稿了。非常幸运,我的一首儿童诗《我帮队里摘苹果》居然被《大众日报》农村版刊登了。初次的成功激发了我的热情,将我引向了一条写作之路。我开始在书店里购买诗歌集,开始着迷地读诗、写诗,把诗稿投向县里省里的报纸杂志,梦想成为李瑛那样的著名诗人。几年过去,虽未取得丰收,却有作品零星见诸报刊。有一篇短文还被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东方红》年刊收录。就这样,我胡乱写诗,胡乱投稿,直到1979年秋天考上大学,离开家乡。而今,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早已不写诗,不做诗人梦了。但回首往昔,可以说,我曾是个做过诗人梦的青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