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这天晚上，谢榛到李孺长书屋说话，谈到江南增税、倭寇方息、北方俺达，以及朝廷官员的尸位素餐，不禁来了诗兴。于是，一首佳作便于谢榛笔下产生，《夜话李孺长书屋因忆乃翁左纳言》：

忘年尔我重交情，论事相同见老成。月到广除寒有色，鸦归疏柳夜无声。三农更苦江南税，百战方休海上兵。岁暮银台应感叹，几人封事为苍生？

诗成，谢榛连抄十几份，呈送内阁次辅严讷。严讷看了，连连称赞：好深细的笔力！严讷自己留下一份后，让书办散发给来内阁办事的爱诗的官员。因此，此诗先是传遍京师，后便流布天下。几人封事为苍生？已成对朝廷的讽刺。

转眼之间到了十一月，天冷起来。这天，谢榛做了一个梦，梦中，芷兰说，先生，再有一个多月就到年下了，回来吧。

谢榛醒来，洗漱后吃了点饭。他写了一封便柬，折好。他掏出一两碎银子，递给王四，说，把这封便柬交给礼部的李秦大人。

李秦接信后，立即知会李先芳、李孔阳为谢榛送行。另外，谢榛偷偷地告诉了徐中行。谢榛感觉着，与宗臣、吴国伦相比，徐中行这个人年龄稍大、比较厚道，宗、吴二人唯李攀龙、王世贞马首是瞻，实在不宜再去联系。

席间，充满依依惜别之情。徐中行说，茂秦，你年龄也不小了，万事珍重。鸡零狗碎，不必挂怀！

李先芳说，家里若有困难，一定来信！

李孔阳说，不要间断写诗。

李秦说，有事、无事，常来书信。特别是有了新作，一定寄来。

谢榛一一允诺。

谢榛雇了一辆小型马车，离京。他没有告诉京中诸友离京的具体时间。他认为，既然送行酒已喝，就没必要再来什么十里长亭了。

谢榛的计划是，由京师往西走，至太行山下后，沿山南行。至顺德时，看看能不能拜访一下李攀龙，修复一下二人之间的裂痕。

第二十一章 严介溪贬斥诸官 梁有誉享年不永

谢榛离京之后，王世贞、徐中行、宗臣、吴国伦厄运临头。

内阁。严嵩对严讷说，敏卿，现在应该考虑考虑怎么安排王世贞等人了吧？

严讷说，介溪有成熟的方案了？

这倒没有。

严讷面对严嵩，一时默默。严嵩生气地说，我说老弟，你身为次辅，做人也太不讲究身份了。一个山人，会写几首诗，就能在你面前脱去靴子，这成什么了？几人封事为苍生？他这样写，不是往你我脸上抹黑吗？

严讷笑一笑，说，相爷，谢榛是一个布衣，很有诗才。这样，他就难免有一点儿轻狂。我若与他一般见识，岂不让天下人耻笑？说我肚子里撑不开小船了。对他这句诗，我们作为警戒也就行了，不必较真！

严嵩说，不说谢榛了，这个人不容易。王世贞那几个狂生，一定要严惩。他们胆大包天，竟敢替杨继盛收尸、入殓，并且还写诗讽刺、痛斥老夫。

严讷郑重地对严嵩说，相爷，您老大人不计小人过。这些二三十岁的人，年轻、有才，比谢榛还要狂上几分。李攀龙，十几岁时就把汉代之前的典籍烂熟于心。王世贞，九岁时跟着易学名家骆行简学习周易。梁有誉，十几岁时便善写古文，他是岭南大学问家黄佐的学生。徐中行、宗臣、吴维岳，也都是好学之人。他们狂，还是有点资格的。

严嵩听到这里，仰首大笑，说，他们不就是会写诗吗？诗，老夫也会写。

严讷及时讨好说，那是，相爷在钤山闲居时，读书吟诗。华美诗篇折服了那个桀骜不驯的李梦阳，不远千里跑去拜谒您，很能说明问题。他回到北京后，到处说严嵩的诗让我口服心服。

严嵩捋须微笑，仿佛身在几十年前的钤山，与一脸尘土的李梦阳侃侃谈诗。

好一会儿，严嵩才返回现实，装出自谦的口气，说，诗嘛，老夫自然也能写上几首。

严讷说，相爷何止是能写几首，而是数百首上千首呢。

严嵩脸上浮出笑意。

严讷说，相爷，对王世贞几人，薄罚一下也就算了。他们并没有直接与你作对。

严嵩问，你说如何薄罚？

贬到外地，做地方官吧。

好的，我不能不给你面子。这事，你督促吏部办理，少授实职。闲职，让他们去干闲职。对了，王遴、艾希淳、徐绅、赵忻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严讷说，那好。

严讷与吏部尚书李默经过几次商讨后，提出如下方案：

王世贞，出任青州兵备副使。

徐中行，出任汀州知州。

宗臣，出任福建布政使参议。

吴国伦，出任江西按察使知事。

王遴、艾希淳、徐绅、赵忻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严嵩看了一眼，说，先呈皇上御览，后让吏部行文吧。说是呈皇上御览，其实就是司礼监太监向皇上宣读一下，皇上点头。秉笔太监朱笔一挥，同意。内阁接到朱批后，便可让吏部履行有关手续了。

王世贞、徐中行、宗臣、吴国伦知道吏部的任命后，各自收拾行李，准备离京。

且说谢榛沿太行南行，所到之处，都有吸引他眼睛的美景。这样，他走得便很慢了。直到腊月二十一日半下午时，他才赶到顺德。

马车到达府衙门口，谢榛下车，看到有两个军士把门，便走过去。一个守门军士问道，请问先生找谁？

我找你们知府，我是他的朋友。

军士说，请稍等，我去通报。

不一会儿，谢榛以前见过的那个照磨随军士走来。离着老远，照磨便向谢榛招呼，谢先生，一向可好？

谢榛拱手还礼，说，我从京师来，不知这次知府大人是否还是那么繁忙？

照磨说，知府与同知商量一件事情，很快就完。他让我把你接进去，安顿下来。对了，先生，你的行李呢？

谢榛折身到马车边，取下行李，挥手与车夫告别。照磨接过行李。二人一同往衙门里行走。

照磨把谢榛安排在一间上好的客房里。里面火盆、洗脸盆等器具一应俱全。谢榛见了，十分欣喜。看来，李攀龙并没有峻拒自己，不然，人家连府衙大门都不会让进的。

茂秦，茂秦！外面响起李攀龙热情的声音。（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