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棒子地里的老理儿

□ 赵瑞安

中秋节,我驱车回乡下,推开姐姐家的大门。满院的玉米棒子黄得晃眼,跟堆了一地金子似的。我站在门口先没进去,院里那棵老槐树撑开半院浓荫,槐豆一串串垂着,像晶莹透亮的青豆角。枣树枝头还挂着些没打尽的红枣,星星点点缀在叶间,衬得那些玉米棒子更亮了。

青砖铺地的小院,黄网袋装的玉米棒子一袋挨着一袋,码得很齐整。靠墙根处铁丝网围的粮囤垒得老高,太阳一照,泛着暖融融的金光。正屋前头堆着些从老院搬过来的旧农具,锄头、铁锨斜靠在墙上,木把被磨得发亮——那是我小时候和爹都攥过的。院子南边辟了一畦小菜园,白菜铺展着油绿的叶子,茄秧擎着淡紫的花,边边角角爬满带黄花的丝瓜藤,一茬菜接着一茬长,供着一家人的一日三餐。

站在院里,瞅着这半院金黄,我的思绪顺着院角的丝瓜蔓往回一绕,便拽回了早年的日子。大半辈子的念想,都绕不开这棒子。

最早的记忆,是20世纪70年代初放秋假的光景。我挎个荆条小篮,猫在庄稼地里拔草喂羊。玉米灌浆,熟得发香,嘴馋得直流口水,便约上两三个小伙伴,躲开看田的老张头,偷偷溜进棒子地深处,瞅准最饱满的棒子掰上几个。找个背风的沟壕,支两块青砖当灶,捡一抱干玉米叶引火,趴在地上使劲吹,护着火星子慢慢烤。不多时,焦香就裹着热气飘出来,啃完棒子,小伙伴们你看看我脸上,我瞅瞅他嘴边,全是炭灰,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回被娘撞见了,我们几个僵在原地,嘴里还嚼着,汗混着炭灰往下淌。娘没吵,也没打,只蹲下身,把那几个啃剩的棒子芯一个一个捡起来,在衣襟上擦净了土,攥在手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糟践东西。”那时候农家日子苦,只顾着嘴馋,哪里懂得这话的分量。

那时,生产队的田地麦后都统一种玉米,各家沟渠边的自留地长势很旺,也许是打理得尽心,青苗长得总比队里的好,结的棒子也瓷实。收下的玉米不舍得露天放着,爹就用麻绳顺着穗尾一穗一穗串成长串,整齐地挂在老屋的窗台旁,既通风干得快,又防鼠防盗。满墙的金黄晃来晃去,是那年月农家最鲜亮的装点。

那时候脱粒没有机器,全靠手拧。家家都有柳编的大笸箩,先拿锥子顺着玉米棒的籽粒划几道缝,开个头,再攥着棒子使劲拧,金黄的籽粒就簌簌地往笸箩里滚落。夜里,这是全家固定的活儿,大人小孩都围坐在煤油灯下拧玉米。我尚年幼,手小肉嫩,拧上半晚手就变得通红,攥东西发僵。第二天上学,握铅笔的劲都没有。偶尔偷个懒,不是遭哥姐数落,就是挨娘那又气又疼的白眼。爹拧得最慢,也最仔细,拧过的棒子芯要挨个再摸一遍,摸着哪儿还硌手,就补拧两把。他把那些拧得光秃秃的芯子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说这东西冬天引火最好用。桌上总摆着半碗刚打下的红枣,拧累了就摸俩塞嘴里,脆生生甜丝丝的。院角是白菜畦,爹每天傍晚拎着老砂壶,仔细往白菜心上滋清水,说:“不滋不长,菜心干净,不沾尘土,才长得好、抱得紧。”等白菜收进菜窖,一冬的菜蔬就有了着落。

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人们种粮的劲头足了,收成也渐渐好起来。可有时粮食还是接不上茬,娘就把地瓜面和棒子面掺在一起贴饼子。贴出来的饼子黄一块褐一块,咬一口带着地瓜的绵甜和玉米的醇香,虽不是什么精细的饭食,却实打实能填饱肚子。就着这一口粗粮,我念完初中、高中,考上大学,走出了老家的小院。

岁月流转,一晃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我在城里住了半生,退休后偶尔回趟老家,父母都不在了,站在姐姐家的院子里,望着满院熟悉的金黄,还能想起从前我家老屋老院里热闹的样子。搁以前,非得熬到秋收,才能啃上一口新鲜的棒子。现在哪还用等,物流顺畅,大棚里种的、外地运过来的,一年四季都有。想吃了就买上几穗,锅里蒸一蒸,揭锅就是满屋子的甜香。可吃起来,到底不是那个味儿了。

如今棒子也不再是主粮,大多被加工成饲料,喂了猪、鸡、牛,转一圈,变成餐桌上的肉、蛋、奶。还是那穗棒子,换了个形式,养人的根没断,只是从农村的老灶房搬进城里的高楼上。

其实庄稼不光养人,也教人过日子。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棒子不糊弄人。”晒足了太阳、授匀了粉,就瓷实;你糊弄它一季,它就还你一穗瘪籽。种白菜也是一个理儿,天天滋水,慢慢浸润着,菜心干净,才抱得紧。那时只当这是庄稼人的俗语,如今站在这院里细细咂摸,才懂得这也是过日子的规矩。

嘴里吃着姐姐递来的月饼,心里想着往事,抬眼望天,夕阳斜挂,把天空染得一片金红。风穿过槐叶,槐豆轻摇;枣叶簌簌,丝瓜叶沙沙作响。风声擦过玉米囤,跟几十年前是同一个动静。

半院金黄,半院老理儿。守住,就够用。

2026-09-29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6174.html 1 棒子地里的老理儿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