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晒场

□ 王汐钰

村头有块平整的晒场,每到秋天,晒场上就热闹起来。

不同于一户人家专用的场地,这片晒场归全村人共用。谁家收了庄稼,就先占下一块地盘。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已经有乡亲挑着箩筐前来,场院里渐渐铺开各色庄稼。没有人统一招呼,大家心里都默记着天气,清晨时抬头望望云霞,看一看屋檐下的砖石是否返潮,以此预判阴晴。一旦看准连日晴好,各家便赶紧把刚从地里收回的庄稼搬运过来。

最先铺开来晾晒的是黄豆。竹篾编成的大晒席依次排开,金黄的豆荚哗啦一声倾倒上去。乡亲手握竹耙,来回轻轻拨动,把堆叠的豆荚摊薄。日头一点点升高,豆荚外壳硬实,渐渐收干了水分。晒场四周,几棵老槐树的枝叶斜斜伸出来,麻雀成群结队盘旋,总想落下来啄食豆荚裂开之后蹦出来的黄豆。于是有人找来旧竹竿,插在晒席边角,系上几块颜色鲜亮的碎布条。风一吹,布条来回飞舞,以此惊扰飞鸟。田地里忙活完的人,抽空就踱到晒场边上,守上一阵。秋日的阳光已经褪去盛夏的灼烫,但持续劳作过后,人们额角依旧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晒豆荚的时候,隔壁大婶已经铺开了刚摘回的辣椒。红的、绿的,长短粗细错落,随意铺在晒席上。要制作干辣椒,不能暴晒过头,正午日头最强的时段,还得临时盖上一层稀疏的茅草,防止椒皮晒焦发黑。大婶一边用手拨开粘连成团的辣椒,一边闲谈地里的收成。说起入夏之后几场暴雨,不少辣椒秧被积水沤坏,不少植株就此枯死。幸存下来的那一茬,能够采摘下来晾晒,实属不易。每一枚辣椒,都熬过雨季,扛住伏天的酷热,才结出果实;待到秋日经过暴晒,脱去水分之后,等到寒冬,锅里炒菜,撒上几枚干椒,便能够激发出浓烈的辛香。

待到午后,晒场上又添新物。有人挑来刚掰下的玉米,剥掉外层青色苞衣,只留里面薄薄几层嫩皮,一穗一穗整齐摆开。玉米棒子堆起来,金黄的籽粒暴露在阳光底下。风从村口穿过晒场,裹挟着干燥的植物气息。场院里,人声、竹耙摩擦地面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晒庄稼,容不得半点松懈。一旦云层聚拢,眼看着要落雨,晒场上立刻骚动起来。男女老少一齐上手,收拢豆荚、收起辣椒与玉米,竹箩来回搬运,脚步匆匆,抢在雨点坠落之前,尽数收回家。我见过好几次抢收的场面,大伙儿彼此搭把手,谁家来不及收拾,邻近的乡亲便主动上前帮忙。

傍晚,夕阳缓缓下沉。还留在晒场上继续晾晒的庄稼,要盖上塑料布或者草席,防止夜里沾上露水,否则容易发霉。我小时候,总爱跑到晒场边上玩。蹲在席子旁边,悄悄捏起半干的红辣椒,指尖便沾上一层淡淡的红;也会捡起脱落的玉米粒,拿在手里玩耍。长辈看见,便叮嘱我不要踩踏晾晒的作物。他们会讲起,在粮食紧缺的年月,每一季秋收的晾晒,直接关系一冬的生计。

后来,村里不少青壮年外出务工。秋收时节回乡的人一年少于一年。晒场周围的小院渐渐多起来,很多人家就在自家院中晾晒杂粮。村头这片公用晒场,慢慢冷清下来。如今再走到这里,黄泥地面上已经长了很多杂草。偶尔还有几位老人,依旧把收获的黄豆、辣椒搬运过来,继续在老晒席上铺开晾晒。只是再也见不到从前那样,一整个晒场人声喧嚷、各家作物交错铺开的景象。

站在空旷的场院里,仿佛还能听到往昔的喧哗。这片晒场,不只是一块用来晾晒农作物的空地。每年秋天,无数庄稼在此承接日光、脱去水分;一代又一代农民,在这里守护土地馈赠的果实。那些翻动晒席、抢收粮食的身影,早已融进村庄的记忆。只要秋风再度掠过晒场,属于这片土地的秋收故事,便还在延续。

2026-09-29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6175.html 1 秋日晒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