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正尹

寒露一到，露水就变了性子。白露时还只是凉，寒露时便有了寒意，清早起来，草叶上的水珠冷得冰手。天是高的，云是淡的，风里带着一股干爽的肃杀。水面也一样，先前还能赤脚踩进去，如今脚一沾就缩回来。人添了衣，水凉了，好像水里的鱼也跟着沉了、藏了、不咬钩了。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料想寒露之后钓鱼是徒劳。

可谚语偏偏说“秋钓边”。我不信，但还是去了，在河边寻了一处浅湾，苇草长得稀稀落落，水底影影绰绰看得见几块石头。竿子支起来，人坐下去，才发觉浅水在日头底下竟是温的，手伸进去也不觉得刺骨，风吹过来凉，太阳照着又暖。原来同一条河，深水与浅水是两个世界，一个冷得沉下去，一个暖得浮起来，鱼不傻，它自己会挑。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浮子动了。先是轻轻一颤，接着稳稳送上来两目，提竿时手上有了分量，一尾鲫鱼破水而出，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淡金。接下来的光景就更热闹了，东一竿西一竿，鱼不大，不过来得勤。我渐渐看出门道，它们都贴着岸边游，贴着浅底走，觅食的路径全在水温稍高的近岸。深水清冷，浅湾有虫有草，还有日头存的余温，鱼就往这里靠。

我坐在岸上，忽然觉得这事有意思。人以为天冷了，万物就该往深处躲、往暗处藏，可鱼偏不。它知道自己要什么，哪儿暖往哪儿游，哪儿有吃的往哪儿走，不跟深水较劲，也不跟节气硬扛。它不知道什么是寒露，然而比谁都懂节气里的门道。人自诩聪明，反倒常常死守着一潭冷水不肯动。

这么一想，钓鱼的心思就淡了几分，看水的心思倒浓了。秋水薄薄一层，风一过就皱起来，苇花白得轻飘飘的，远处有鸟叫，叫着叫着就远了。临近中午收竿，鱼篓里几尾鲫鱼扑棱作响，条条鲜活。留大放小，够一顿就好。拎着往回走，回头望一眼河，浅湾处还有鱼星子一簇簇冒上来，到水面就破了。寒露这天，水面凉了，水底却游着鱼；秋色深了，岸边却还留着暖。鱼是自然的信使，它不说冷，只往暖处游，人心也同样跟着暖了一暖。寒露有鱼，日子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