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人的糖
□ 王西广
在我成长的年代里,糖是特别馋人的。家里有个玻璃瓶子,大概能盛一斤糖,到了冬天瓶子里多少总会有点红糖。瓶子里的红糖主要是用来帮助我吃药的,平时我与其无缘。生病了,该吃药了,药很苦,在嗓子里打转儿咽不下去,这时母亲便用小汤匙舀上一匙糖,填进我嘴里,说:“赶快咽!”或者一开始便将药放进糖里,把药和糖一块儿往嘴里送。糖的甜味儿冲淡了药的苦味儿,使口腔和舌上甜丝丝的,减轻了吃药的痛苦。至于糖块,只能偶尔买上几分钱的解解馋。这是偷着做的事。那时,没有胶囊这类药,多数药片药丸药面儿是苦的,小孩儿难以下咽,吃药时常常又哭又闹,甚至闭着嘴拒绝吃,不少家长都是以糖为诱饵哄孩子吃下的。这种办法虽不能完全奏效,但多半会成功。如若强制灌药,常常效果不佳,灌进去的没有洒掉的多,药被糟蹋不少。至于以红糖蒸糖饼糖包,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节才可享受的,平常无望。
村里有两个卖小玩意儿的,他们的担子或小推车里都少不了糖块。自制的晶亮的琥珀色四方形糖块,花花绿绿的粘着糖粒的糖块糖球,没有任何包装,却非常吸引人,能让人驻足不前,眼睛放光。每到正月里,他们的生意便兴旺起来。尤其是村委大院里一搭起戏台子,从大年初一到初五,白天有戏,晚上有戏,台上演戏、台下看戏,满院子挤着黑压压的人,院子门口或人群之外的摊子前人气随之旺了起来,有围着说话拉呱看热闹的,有掏钱买东西的。这时候,孩子手里有了拜年挣来的几毛钱,会将其大半换成糖块解馋。手里没有钱的则会缠着大人,哭着闹着要吃糖。总之,一年之中只有这几天孩子们才能解解馋,过把吃糖瘾。至今,摊子前马灯昏暗,灯光照亮的蚕豆、糖块、糖豆、糖稀,包东西的褐色纸,甚至琥珀色糖块的甜味儿还留在我的记忆里。
我一个远房姥爷赶集摆摊儿,卖点皮筋、泥人、糖块,以及针头线脑,常来俺村赶集。那时我四五岁,还未上小学。有一次,我和侄子纪成在集上逛着玩,来到他的摊子前,双脚像被人施了魔法似的定在了那里。我们太馋糖了,那盛着花花绿绿糖块的盒子就摆在地上,磁铁似的吸住了我们的眼睛。这位远房姥爷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儿,不认得我们,也没留意我们停在他的摊子前;他更想不到,我们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孩子,竟会干出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来。看着看着,花花绿绿的糖块迷住了我们的眼睛,它们仿佛变成了一群穿戴鲜艳的小精灵,朝我们笑着,召唤我们快快动手。我们商量也没商量,一句话没说,纪成伸出了手,我也伸出了手,一人抓了几块糖,然后撒腿跑开了。这不是偷,是明抢!我们十分紧张,手里抓着几块糖,拼命地沿着一条胡同朝东坑沿儿上跑去,连头也不敢回。跑着跑着,我们身后的惊呼声渐渐弱了,听不清了。到了东坑沿儿上,我们停下来,回头看看,摆摊儿的老头并没有追来,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我们走到坑沿空地的蓖麻棵下,坐在地上吃起了胜利果实。当别人告诉他,抢糖的两个孩子是谁家的,估计这个姥爷只能一笑了之了。到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抢的是姥爷李心童的糖。这事在家里常被父母笑着提起,这也是我有生以来唯一的一次“抢劫”。
在朱庄读高小时,我与周义德来回做伴儿。义德头脑聪明、追求时尚,有了钱就买点喜爱的东西。小铁盒香脂油、带拉链的小钱包、方便易带的小刀小镜子,这些玩意儿他都有。他的小钱包里时常有几毛钱,有毛票,也有硬币。有天下午放了学,回家时我们顺道去了供销社门市部。那天门市部里卖一种黢黑的糖块,一毛钱二十块,非常便宜。他打开小钱包,掏出一毛钱,买了二十块。当售货员把糖块用纸包起来递给他,装了鼓鼓一包,我们喜出望外,眉开眼笑。虽然糖块颜色不美,但是甜得很,很解馋。黑乎乎的糖块是什么糖做的,至今我也不清楚。夜幕降临,路影模糊,天上蹦出了一颗颗星星。一路上俺俩吃得心花怒放,嘴唇黑乎乎的,毫不在意。因为物美价廉,后来他又买过一次。再买,门市部里没有了。兜里有了糖块,一路上边走边吃,叫人非常开心,义德乐得手舞足蹈大喊大叫。有一次我说不知道这是什么糖做的,这么黑、这么甜。他回答,管它是什么做的,只要甜就行!
回首往事,光阴已逾半个多世纪,如今糖已经不缺乏,糖块花样也多得不可计数,而我人到老年遍尝了酸甜苦辣种种滋味,对于糖再没有小时候那种特别的喜欢,感情淡漠得很。孙女孙子也喜欢吃糖,但馋糖的程度已无法与我童年时相比。现在的家长限制孩子们吃糖,不是怕多花钱,而是担心糖吃多了影响孩子身体健康,发育不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