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晓炜

“稚子慵都睡，先生唤不应。虫声窗外月，书册夜深灯。”宋代杨万里的这首《秋夜读书》，将秋夜月下、虫鸣伴灯、灯下捧读的静谧图景完美展现出来。于读书人而言，秋夜执卷在手，静享一段与文字相伴的惬意时光，其滋味可谓妙不可言。

夜读的人，最懂秋虫的体贴。灯才亮起，书刚打开，耳畔就悄悄地响起了虫鸣。起初是细细的、怯怯的一声，像谁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划，随即又收住了。隔了好一会儿，又试探着续上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接一声，渐渐“唧唧唧唧”响成一片。那声音隔着窗子传进来，仿佛棱角都被滤去了，只剩下软软的一缕，落在书页上，也落在字与字、句与句之间的空隙里。白日的喧嚣被关在门外，屋内沙沙翻书声，与虫声一唱一和，构成秋夜一帧美不胜收的风景。

虫声伴读，古已有之。唐代王维有诗：“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宋代欧阳修写道：“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元代、明代亦多有吟咏，如明代刘基写下：“寒灯耿幽暮，虫鸣清夜阑。”清代胡恩燮则说：“蟋蟀啼不止，虚斋秋夜长……流萤解人意，来照读书床。”从这些流传下来的妙词佳句中不难看出，虫鸣声里读书，是古人的雅趣。

秋日听见虫鸣，我的思绪总会被带回儿时秋收的夜晚。那时每到暮色四合，父母仍热火朝天忙碌在田间地头时，常安排我去看管晾晒的庄稼。晒场上，没有窗明几净的书房，木杈上悬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圈出一方温馨的天地。我坐在小板凳上，借着摇曳的灯光写作业或读书。空气里弥漫着稻谷成熟的清香，蟋蟀、马铃、纺织娘等，躲在草丛、禾垛间，此起彼伏的叫声，显得异常热闹。我有种被虫声包围、淹没的感觉，仿佛置身于一个童话世界。那一刻，我固执地以为在有虫鸣作背景音乐的秋夜，唯有与书为伴，才能不辜负这奇妙的夜晚。就这样，年少时的每一个秋天，我都在酣畅淋漓的阅读中，走进星辰烂漫的夜晚，在氤氲的书香里探寻绮丽多姿的大千世界。

时光荏苒，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我已在城市生活多年。城里虽然没有广袤的田野，但是入秋之后，小区的草木间依然会传来响亮的虫鸣。摊开一本钟爱的书籍，在泛黄纸页与错落文字间流连忘返，听那些跳动的音符，在心底奏着潺湲的乐章，享受大自然的馈赠与恩泽，便是人间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