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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霜吻过的清晨

○ 黎月香

天还没亮透,窗玻璃上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隔着这层毛茸茸的霜花向外望,院子里的老槐树像一幅淡墨勾勒的画,枝枝杈杈都镶上了银边。我穿上外套出门,脚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的响声格外清脆。空气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清冽得让人精神一振。这是入秋以来头一次落霜的清晨,整个世界像被谁在夜里轻轻吻过,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沿着小区外的步道往河边走,路边的冬青叶子上覆着一层细密的霜,亮晶晶的,用手指一碰就化成一小滴冷水。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打着颤,叶缘的霜在微光里闪着,恰似秋天留在枝头的最后一枚书签。远处河面上笼着薄雾,偶尔有早起的水鸟掠过,划破水面,也划破了这满世界的静。

桥头那边,遇见一位推着三轮车卖菜的老人。车斗里的青菜萝卜都带着霜,叶子冻得硬挺挺的,根上还沾着湿泥。有人蹲下来挑菜,老人搓着手说:“霜打过的,甜。”那人笑,说就等着这一口。小时候在乡下,外婆总在霜降后拔萝卜,说经了霜的萝卜去了辣味,炖汤最养人。那时候不懂,只以为霜是坏的,把绿叶子都打蔫了。如今终于明白,有些甜,非得经过一场寒凉才出得来。

河边的长椅上坐着个晨读的学生,外套领子竖起来,袖口也只露出捧着书本的手指。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薄雾。旁边有个打太极的老人,动作犹如云影移过河面。他们身后是一排银杏,叶子落了一地,剩下的在枝头黄得透亮。这霜降的清晨,有人在读书,有人在练拳,有人在卖菜,日子照旧过着,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忽然想起母亲,昨夜打电话,她在那头说:“霜降了,记得穿秋裤。”我当时嫌她唠叨,此刻却觉得这句话比什么都暖。她的鬓角这些年也白了,恍若落了一层化不开的霜。岁月不也是这样吗?它慢慢地、悠悠地吻过每个人的头发,等发现时,已是一片苍苍。母亲从不说岁月无情,她只说天冷了要加衣,一句叮嘱,能隔开四下漫开的秋寒。

太阳终于从楼群后面爬上来,光线斜斜地铺在河面上,雾开始散了。我转身往回走,发现新落的梧桐叶趁我走远,盖住了来时的几个脚印。走到小区门口,早餐摊的热气正腾腾地往上冒,包子笼屉揭开时,白雾扑了满脸,暖烘烘的。摊主大姐认得我,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说出来看霜。她一愣,然后也笑了:“霜有什么好看的。”可她自己抬头看了看天,又说:“不过今天这霜,是挺好看的。”

等我回到家,玻璃上的霜花已经化成水珠,一道道往下淌,仿佛谁留下的吻痕,淡在晨光里。我把买来的菜放进厨房,那片冻过的青菜叶在温水里一寸寸舒展开来,绿得发亮。原来霜的吻从不是伤害,它只是让万物低下头,把甘甜收进根茎里。吻痕会化,会被忘记,但被吻过的那个清晨,那口清冽的空气,那句“霜打过的,甜”,都留在心里了。这个早晨,我也被霜悄悄吻过。

2026-10-23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7141.html 1 被霜吻过的清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