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熟了
○ 瞿杨生
霜降前一夜,草叶上悄悄落了霜。清晨,院墙根的苔藓白了头,辣椒叶耷拉着,像被谁轻轻撒了层盐。母亲在灶前说:“霜打了,柿子该摘了。”她语气平和,摘柿子在她看来,是年年要做的事。我抬头望见老屋旁那棵柿子树,叶子几乎落尽,只剩满树红点,把一整个秋天挂在了枝头。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白烟从屋顶升起来。
那棵柿子树和我年纪一样大。父亲说,是我出生那年爷爷栽的。几十年过去,它的树皮沟纹密布,枝干却年年往外伸。小时候我总盼柿子红,可它偏不急,别的果子早落了,它还要在枝上挂到霜降。奶奶在世时常念叨:“柿子不经过霜,甜不透。”那时不懂,只嫌等得太久。如今站在树下,忽然觉得这句话说的似乎不只是柿子。
父亲搬出木梯,扶稳,我爬上去。柿子是“请”下来的,不能拽,一拽枝就折。一手托住柿底,另一手捏住果柄,顺势一转,柿子落进掌心。有的硬邦邦,红里透青;有的熟得正好,皮薄得透光,托在手里沉甸甸的。母亲在树下分类,硬的放竹篮,软的搁瓷盆里。她说:“硬的放几天,软的直接吃。”风一吹,几片残叶打着旋落下,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掸去。
我挑了个软柿子,在衣襟上擦了擦,咬开一个小口。果肉宛若化开的蜜,凉丝丝的,甜得干净利落,不腻。那一丝凉,是霜留下的味道,不苦,却让甜有了层次。母亲看我眯眼,笑了:“甜吧?霜降的柿子,才叫柿子。”我又咬一口,这甜里藏着整个秋天,阳光、雨水、风、霜,还有等待。
摘完柿子,母亲把竹篮和瓷盆端到东边那间空屋里。她说:“慢慢就都熟了。”下午,母亲把软的挑出来,给邻居送了一些。等她回来,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门槛上。霜降前后,秋天就真的往深处去了。
夜里我又去空屋看了看。竹篮和瓷盆还搁在地上。外头的霜比傍晚更重了。可屋里是暖的,柿子正一点点变软,一点点把霜变成甜。日子也是这样吧,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冷过、等过,最后把所有的凉,都酿成了心里的暖。柿子熟了,秋天也就圆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