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兆金

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大半年，像照顾孩子一样侍弄庄稼果蔬，无微不至。地干，浇水；雨涝，排水；虫害，喷药；苗弱，施肥，真是小心翼翼，劳神费心，不惜体力。春天怕天旱，夏天怕狂风暴雨和冰雹，秋天怕连阴雨，庄稼果蔬只要一天还在地里，悬着的心就放不下来。

为了防鸟儿啄食、野兽啃噬，人们在谷子高粱地里安置稻草人，花花绿绿的破布条随风起舞；还有人利用破铜烂铁，想方设法制作出形态各异的响器，让它们发出声响，赶跑成群结队来偷食村民劳动果实的飞禽走兽。

飞禽走兽易挡，人难防。每到庄稼果蔬成熟前的关键期，村里就要组织村民成立护秋队，也叫看秋队。白天，人来人往，偷盗容易暴露，所以很少发生庄稼果蔬丢失现象。晚上，特别是下半夜，趁着人们熟睡，偷取无人看管的庄稼果蔬就如“囊中取物”，轻而易举便占为己有。护秋，主要是晚上巡逻，保护集体利益不受侵害。20世纪80年代流行的《护秋》年画，家喻户晓，画中四名手持红缨枪的红领巾少年，威风凛凛地行走在玉米地里，正义感爆棚。护秋的村民，既要识大体、顾大局，又要胆大心细、不怕走夜路，更得让村民信得过。万一手脚“不干净”，监守自盗，后果不堪设想。这些人晚上巡逻庄稼果蔬地块，顶白天劳作的工分，白天在家休息，也算一种变相的照顾。

夜深人静，护秋巡逻开始。两人一组，划定区域，保证一块庄稼果蔬地也不落下。当时条件有限，没有照明工具，大家只能摸黑前行，地形不熟时，摔个狗啃泥也是常有的事。夜晚，昼伏夜出的生灵倾巢而出。远处树上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令人毛骨悚然。其中胆小的那个心里直嘀咕“夜猫子进宅，没事不来”，腿脚发软，哪里还有护秋巡逻的胆量？吓得拽住队友的衣服不敢撒手，寸步不离。“在村主任面前拍着胸脯，口口声声天不怕地不怕，保证完成护秋任务的，那是谁？孬种一个！明天趁早给村主任说一声，换人。”“哥，我的亲哥，千万别说。锻炼锻炼，我就不怕了。”话虽这么说，攥着队友衣服的手却一直不撒开。刺猬、黄鼠狼这些夜行兽，见有人靠近，便仓皇逃窜，对人造不成伤害。如果听到清晰的啃噬庄稼的声音，多半是野生獾在“作业”。野生獾对庄稼的破坏力不可小觑。若是成群结队，就要适当猎杀；只是单打独斗，也就听之任之，不去管它。獾油是治疗烫伤的灵丹妙药，还不留疤痕。前方有脚步声，两人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高警惕——捉贼捉赃，立功受奖，可是好事一桩。经过一番试探，竟是另一组护秋的村民，虚惊一场。今夜无贼，庄稼果蔬安然无恙。

秋雨连绵，生产小道泥泞不堪。只要雨稍停，护秋的村民还能迈动腿，就得围着庄稼果蔬地巡逻，深一脚浅一脚，滑倒摔跟头的事常有，也只能默默承受。可要是夜里又下起雨来，护秋的村民便难得偷懒一回，在家睡个安稳觉——“偷风不偷雨”，贼也有贼的门道：雨夜路滑难走，行动不便，淋得浑身湿透不说，万一被人发现，连跑都跑不利索。贼多半不肯冒这个险。一场秋雨一场寒，深夜里冻得直打哆嗦的滋味，护秋的村民深有体会。“飞地”离村子足有五六里远，中间隔着邻村的庄稼地，是贼常常惦记的地方。晚上派人护秋不现实，村主任就找村里老实巴交的孤寡老人，搭个窝棚，吃住一体，独守一方，一个秋天下来，偷秋的事鲜有发生。

偷秋，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穷、缺吃的。家里殷实，人人吃饱，谁还愿意冒着被逮的风险去掰玉米、刨地瓜？生活所迫，填饱肚子有时比脸面更要紧。这一点，村主任和护秋的村民心里都明镜似的。夜间巡逻时，护秋的村民若发现有人偷秋，便远远地大声呼喊，把偷秋的人吓跑，避免照面——夜色也掩护了彼此的尴尬。其实，从偷秋人的体型、奔走姿势，再结合各家的贫富状况，护秋的村民便能猜出是谁。第二天一早向村主任报告，往往是轻描淡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予深究。村主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家没有难处，何苦为难乡亲？碰上个愣头青立功心切，逮住偷秋的人不放，村主任便秉公执法，开批斗大会，警示村民，引以为戒。背地里，村主任又偷偷把“赃物”归还，好言相劝：“为了孩子，为了一家人，千万千万别想不开。向前看，日子长着呢，一天会比一天好。”

如今，土地流转，规模经营，耕耙耢耩全部机械化，无人机打药、智能灌溉也不稀奇，产量大幅提高，家家户户仓廪实，日子过得宽裕舒心。护秋的往事却仍然历历在目，恍如昨天，深深烙印在一代农家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