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杨生

小时候读书，多半是为了应付考试。老师在台上讲，我们在下面记，书是书，人是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读完了，合上书，脑子里没留下什么，倒像完成了一件差事。这样读书，不能说没用，不过确实没什么乐趣。很多人从学校出来，就再也不想碰书了，大概是缘于从一开始，读书就被当成了负担。

直到某一天，你偶然翻到一本书，读着读着停不下来了。可能是一句话戳中了你，可能是一个故事让你放不下。你开始盼着有空闲，盼着能接着读。这时候读书，没有谁逼你了，是你自己想读。你有了喜欢的作家，有了翻旧了还舍不得扔的书，甚至在书页边上写下自己的想法。这就是“好之”，门推开了一条缝，光透进来了。

从那以后，读书渐渐变得不像“读书”了。你在图书馆一抬头，天已经黑了；读到好句子，你舍不得读完，故意放慢速度，犹如含着一颗糖。等车的几分钟、睡前的半小时、下雨天不出门的整个下午，都成了读书的好时候。书慢慢长进了日子里，不再是额外的事，而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这时候你还在门里走，还在往深处去。

真正走到底的人，不再觉得自己“在读书”，因为读书就是生活本身，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读完了不记得多少，只是心里满满的。读到会心处笑出声来，在书里遇见另一个自己，合上书的时候，人变得温柔了。这就是“乐之”，不是书里有什么黄金屋，而是读书的时候，你的心是澄澈的。

回头看看这“三重门”，其实都在自己心里。第一重，书是工具，用完就放，这是“知之”，尚在门外徘徊。第二重，书是朋友，可谈可静，这是“好之”，已登堂入室。第三重，书是自己，读与不读，心都在那里，这是“乐之”，门已消失。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讲的正是这个意思。遗憾的是，很多人一辈子停在第一重门外，把读书当任务，自然看不到后面的风景。

好在总有人愿意推开第二重门，让兴趣带路，让好奇作伴。他们未必读过多少书，但至少有一两本真正走进过生命，融进了日子。而真正走到第三重门的人，读书已是本能，不用刻意，不用标榜，一天天过着，一页页读着，就这么简单。

这三重境界，讲的哪里只是读书呢？知道的人活在概念里，爱好的人活在趣味里，快乐的人活在欢喜里。读书的“三重门”，终归是一个人从书里找到自己，又把书读成生命的过程。

一重一重推开门，光一层一层照进来。到最后，门没有了，书也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在岁月里安静欢喜的人。不急不躁，不怨不尤，手里有书也好，没书也好，心里都亮堂堂的。读到这个份上，才算真正读懂了人生这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