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娟

人至中年，行至不惑，终日被琐事牵绊，时常心生疲惫。我总爱在清晨偷得片刻清闲，往西郊植物园散步，寻一点闲趣，驱散心头的烦扰。

秋冬交替，北风渐起。这时的风换了性情，褪去往日温软，扑在脸上硬邦邦的，像一块冷铁，激得人微微一凛。枝头初覆浓霜，草木收起了盛时的光彩，大多渐渐枯寂。春日灼灼的桃李，盛夏亭亭的荷莲，深秋绚烂的红枫，都顺着节气流转，褪去了鲜活。

起初几日，我穿行在园中小径，本为散心，可满目萧瑟，反倒添了几分怅然。直到一日转身，忽见几丛寒菊，簇拥着倚在花坛篱边，细长的粉白花瓣缓缓舒展，蓬蓬勃勃。百花多喜在春暖时节争妍，唯有寒菊，独守暮秋，静静绽放在寒凉的风里。

望见菊花，便想起菊花茶，想起儿时旧事。

“别小看菊花，性子倔。寒霜再重，它也不肯低头，偏要和寒气相持。”母亲当年说起菊花，满是赞许。老家院墙一角，父亲随手栽下几株，不曾精心照料，它们却年年蓬勃盛放。待到花开，父亲便剪下花头晾干制茶。他说菊花清热明目，茶汤回甘，人上了年纪，常喝可以祛火润心。

那时我年纪小，听父母说得甚好，便偷偷端杯尝上一口，随即蹙眉吐掉。舌尖只剩清苦，心里暗自嘀咕：这哪里是茶，分明是药。自那以后，再也不愿多饮一口。

北风一日凉过一日，晨霜也越来越厚。前日再入园中，众花草早已萎落，在风里瑟瑟摇曳，四下一片清寂。可我心里挂念的，却是那几株倔强的寒菊。

走到近前，我心头一动：寒风之中，菊花依旧开着。虽不复先前繁茂，枝干却依旧挺拔有力。那一刻，“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的诗句倏然浮上心头。短短两句，写尽菊的风骨，令人动容。世间草木，大多遇寒凋零，唯有菊花与众不同，迎霜而开。即便花期将尽，也不肯俯首迁就，自有一份从容笃定。

菊尚能如此，人又当如何？我不禁自问。

人到中年，常觉庸碌。一路走来，阅尽世事浮沉，尝遍人情冷暖。名利俗事，如同阵阵北风，不断吹袭日常。是随风俯仰，还是守心自持？不少人在行路上渐渐磨去本心，如随风偃伏的野草。但也有人，活成寒菊的模样，纵身处寒凉，依旧守住初心，坚韧自持。

回城后，我特意去茶店买了菊花。干花落入杯中，遇热水缓缓舒展，再度焕开花姿。轻抿一口，年少时难耐的涩苦淡去，细细品味，果真如父亲所言，苦中藏甘。一杯饮尽，只觉心底舒坦。

原来菊不只是一花一叶，亦是抚慰人心的一剂良方。这一刻，“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意趣，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