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晟

秋风尚在田野流连，霜信已悄然抵达人间。枝头红叶还舍不得褪去盛装，立冬便踏着清寒晨风，来收纳这一季剩余的秋色。

风褪去秋日的温软，添了几分清锐。清晨出门，寒气先拂上面颊，似冰凉的手轻轻抚过。道旁栾树、乌桕，一半叶片红得透亮，一半已然辞枝，随风回旋飘落，铺就一条五彩小径。梧桐抖落满树黄叶，疏朗枝条伸向淡青天幕，往日藏在繁叶间的鸟巢，尽数显露出来。几只喜鹊栖在巢边，叽叽喳喳，衔来枯枝加固巢穴，为漫长寒夜备好安稳居所。

旷野褪去秋收的喧嚣，渐渐归于沉静。田里稻谷早已归仓，秸秆码成草垛，静静卧在田埂之侧。往日在草丛间蹦跳鸣唱的小虫，悉数入土蛰伏，不再啼鸣。清晨薄霜漫过田垄与菜园，一层细白，浅浅覆在枯草与菜畦之上。脚步轻落，霜花碎裂，发出细碎轻响。朝阳缓缓升起，霜色慢慢消融，泥土漾开清润沉静的气息——这是大地休养生息的模样。

农谚有言：秋收冬藏。秋日收成收进谷仓，而菜园里独有的鲜滋味，留待冬日慢慢品尝。庄稼人望着空旷田野，心中并不空落，手头依旧有忙不完的活计。菜园之中，萝卜、大白菜正值佳时。拔起一棵白萝卜，带着湿润泥土，白白胖胖，衬着青翠菜叶；胡萝卜色泽鲜亮，如同埋在土里的小灯笼。

遇上晴好天气，农家小院里便忙着腌菜。砍下饱满白菜，剔除老叶，摊在竹竿上晾晒。待菜叶蔫软，洗净沥干，一层菜一层盐，码入陶缸，压上净石，封好缸口，静待时光酝酿酸香。萝卜洗净切条，拌上辣椒、姜片，入坛封存。待到深冬寒风呼啸，从坛中搛一碟腌菜，脆爽开胃，消解肉食厚重，一整个冬天的清鲜，都锁在这坛罐之间。

老话讲“立冬补冬，不补嘴空”。天寒岁冷，正宜温补。农家爱炖一锅羊肉，汤色奶白，热气袅袅，驱散周身寒意。炖肉时常搭配萝卜、白菜，荤素相融，温而不燥。灶台边热气升腾，香气漫出小院，是朴素日子里最妥帖的慰藉。

不少人惋惜秋光匆匆，好似一卷盛大画卷尚未览尽，便被寒风收卷。其实不必怅然。立冬不是落幕，而是收纳。大地把一季阳光、雨露与生机，收进泥土、粮仓，收进家家户户的坛坛罐罐。草木敛枝，虫兽蛰伏，万物沉静蓄力，等候来年春风唤醒。

暮色垂落，寒风拂去白日喧嚣，正适合约三两知己围炉小坐。热茶相伴，闲话家常；窗外秋华渐敛，屋内暖意融融。看万物敛藏蓄势，听岁月缓语低吟。立冬的意趣，大抵便是这般：收尽人间秋色，守一炉烟火，静待冬深，静候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