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版:一城湖·文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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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里的布鞋

○ 甘武进

那天晚上,我穿上刚买几天的皮鞋,陪妻子去学生家家访。学生的家在一片菜地里,通往他家的是一条石子路。走了一个来回,脚下皮鞋就有些不对劲,回校在灯下一看,那双花了几百元买的名牌皮鞋,鞋后跟居然要掉了。烦恼之余,我不由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布鞋来。

母亲做的布鞋,其貌不扬,平常却耐穿。她把家里穿得不能再穿的旧衣片收集起来,洗净晒干,剔除针头线脑,分门别类码放好。太阳正好的那天,父亲卸下门板,母亲用细米熬成糊,稍凉后刷在门板上,再把布条布块拉平均匀铺上去。再刷,再铺;再铺,再刷,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干了,鞋底布就成了,轻轻一揭,沙沙作响;手指一弹,咔咔作响,硬中见韧。

取出按我们脚的大小剪成的鞋样,母亲在鞋底布上比画着、算计着,娴熟地剪出一双双鞋底布,几块叠压在一起,用大号缝衣针穿棉索,千针万针纳成厚厚实实的鞋底。每层鞋底的侧面都要用白布条裹边儿,鞋底再用白布挂面儿。鞋帮子用较结实的灯芯绒布做成,帮沿要滚边,鞋口还有两小块松紧带,一来装饰,二来穿起来有伸缩性,不夹脚。

纳鞋底是件枯燥辛苦的活儿。为了把绳子勒紧,母亲用锥把儿绕住绳子拽,手指上还套个箍使劲顶,一针一线把鞋底纳实。从我记事起,我们兄妹三人的鞋都由母亲一人包办。豆大的油灯,光影恍惚,一方木桌周围坐着几个孩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我们看书写字,母亲飞针走线……那温馨的画面,让人久久难忘。

母亲手巧,一堆旧布片,经她一双巧手,十天半月地忙碌下来,一双新鞋就做成了。布鞋穿在脚上,紧凑平稳舒服,鞋底软硬适中,走长路也从不觉得脚疼。我们兄妹三人穿上母亲做的布鞋,脚上舒服,心里更感到幸福。穿着新鞋,我总爱往人堆里钻,喜欢在同学面前走来走去。看着他们羡慕的神色,心中满是得意劲儿。

新布鞋上脚那天,刚下过雨,田埂上满是泥浆。我提着裤脚,踮脚走,生怕弄脏鞋面。到校门口还是溅了几个泥点,我蹲在墙根拿袖子擦,越擦越花,急得眼圈发红。放学回家,母亲看见了,没骂我,只端来温水把鞋刷净,放在灶边烘着。第二天早上,鞋面干干净净,鞋垫里还多缝了一层软布。我穿上鞋,脚底暖烘烘的,觉得那条泥路也不难走了。

有个雨雪天,我穿着雨鞋到校,随身又带了一双布鞋放在教室里换。小孩子玩性大,高兴起来就把换鞋的事忘了,等到放学记起来,那双鞋已不知被哪位学兄拎走了。结果害得母亲又花了好几个夜晚,赶做了一双新鞋。那几天,望着母亲房里亮得很晚的灯光,小小的我才明白,简简单单的一双鞋,竟蕴含着母亲许多的辛劳和爱心。

后来,母亲老了,老眼昏花,再也纳不动那千针万线;再后来,她离开了我们。如今,我脚上的鞋换了一双又一双,可家做布鞋仍像穿在心上。那千针万线,是母亲一点一滴的爱;软硬适中,是她教我做人的分寸;结实耐磨,是她用一生教给我的筋骨。后来我穿过很多鞋,唯有母亲做的那双鞋,让我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温暖。

原来,它早已不是一双鞋,而是母亲留在灯影里的一句话:路还长,慢慢走,稳稳走,别崴了脚。

2026-11-16 2 2 聊城晚报 content_98211.html 1 灯影里的布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