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着锅台转的祖母
■ 单清林
冬日的厨屋,是老家最暖的去处。这暖,总最早从祖母做早饭的风箱声里漾开,裹着灶火的温,漫过寒冽的晨,熨帖了我整个童年。
雄鸡的啼鸣不知从谁家先起,很快便在村落间此起彼伏,嘹亮的声响刺破寒雾,传向远处的庄户。彼时天还未亮,被窝里的暖是独一份的,伸手触到的每一处,都是刺骨的凉。而祖母早已点亮灯台上的煤油灯,披衣起身,引燃了灶火,风箱在她手中拉响,“啷当—啷当”的节奏,在寂静的晨里,格外清亮。
头天夜里,老人就往大锅里添了几瓢水,此刻火苗舔着锅底,水滋滋地响,转瞬便沸了。祖母拔开暖瓶的木塞,用铁瓢舀了开水灌满,余下的便倒在洗脸盆和红瓦盆里。净过脸,她又用红瓦盆里的温水,细细洗了地瓜和胡萝卜,控干水,码在高粱秆做的别帮——农家盛东西的浅碟儿里。
门外的大水缸结了厚冰,祖母抄起菜刀背,咔咔地敲开冰面,铁瓢撞着冰碴子叮当作响,铁皮盆很快盛满了水,再尽数倒进铁锅。添足水,她便拿起菜刀,咔嚓咔嚓将地瓜、胡萝卜砍进锅里,动作麻利,不曾半分拖沓。
大锅台倚着西墙,风箱在灶台左手边。祖母从西墙的木橛子上取下井字形的木制锅梁子,架在锅里,铺好高粱秆做的锅箅子,摆上窝窝头、玉米饼子,还有煮过的地瓜,重重盖上锅盖。风箱再次响起,那有节奏的声响,伴着灶火的呼呼声,成了童年清晨最熟悉的旋律。
晨光未露的时光里,祖母围着锅台辗转忙碌,身影在厨屋里来回,重复了数不清的朝朝暮暮。柴火在风箱的鼓动下愈烧愈旺,火光明灭,映红了她慈祥的脸庞,也将她的影子投在北墙上,竟显得格外高大。
而我们睡的土炕,隔着棉褥子,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将寒凉尽数驱走。
童年的故乡,冬天的冷刻在骨子里。走出家门,棉鞋裹着的脚尖冻得生疼,两手即便插进棉衣袖筒里,也像针扎似的难受。村里的孩子,不少人手背冻出了冻疮。下课了,孩子们就挤在墙角“挤摞摞”,跺脚、跳高、互相追赶,想靠这点活动添点热气,可手脚依旧冻得发麻。唯有放学路上,背着书包往家跑,一头扎进厨屋,才算寻到了暖。祖母总会快步迎上来,帮着脱下鞋子,连声催促:“快着点,把脚伸到被子下,先暖暖脚!”那时,低矮的厨屋门口飘着浓重的青烟,风箱声里,锅里的水已烧得半开,暖意在屋里绕来绕去。
小时候的我,总醒得格外早。趴在被窝里,静静看着祖母在厨屋里忙活,哥哥还在一旁呼呼大睡。“奶奶!我要吃芋头轱辘!”我扯着嗓子喊,祖母便笑着应一声,眼角的皱纹揉成了温柔的弧度。
圆圆的锅盖上,白色的雾气四下钻挤,在屋里蒸腾开来,锅里的地瓜轱辘在沸水里翻滚,发出咕咕的声响。等干粮蒸透、地瓜煮熟,祖母才会往大铁锅里下玉米面。这时候,她总会取来一只碗,用饭勺子盛上几块地瓜,放到炕头的青砖上,笑着叮嘱:“凉凉再吃,别烫着嘴。”而后才转身,开始熬玉米粥。
多年后,我在自家的厨房里,一只手往钢精锅里撒玉米面粉,另一只手搅动勺子,将面粉与水打匀。站在一旁的妻子看呆了,诧异道:“噫,怎么从没见过你这么下面子的?”我随口答:“从小看奶奶在大铁锅里下玉米面子,看会的。”竟记不清何时刻意练过,可那动作,早已刻进了骨子里。练武术的有句行话:门里出身,不学也懂三分。大抵,这就是耳濡目染的力量吧。
祖母在大锅里熬玉米粥的模样,如今想来依旧历历在目。她左手掀开锅盖,右手迅速将铁勺抵在西墙上,用嘴吹开锅里蒸腾的热气。之后,一手端起锅梁子,一手揽过干粮,尽数放到东北角小锅台的面盆上。而后左手端面瓢,右手持铁勺,开始往沸水里撒玉米面。我家那只用葫芦剖开做的半大面瓢,格外顺手,随着她左手匀速摇动,面粉均匀地落在沸腾的水面上,右手中的勺子总能精准找好落点,在面粉触到水面的瞬间,搅动得水面旋转起来,让面粉与水多角度、多层面地相融。她轻舒胳膊,手腕微微抖动,动作如春风拂柳,协调又流畅,那画面,便这般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模糊。
昨日刚过六十一岁生辰,抚今追昔,忽然恍然——当年祖母,也是从六十岁的年纪起,为了我们兄妹几个,日日守着这口大锅台,起早贪黑地忙,从无一日停歇,直到哥哥成婚,嫂子进了门,她才算有了帮手。
锅里的热气再度腾起,玉米粥熬得快要黏糊时,祖母便将锅盖撑起,把锅梁子和干粮重新摆回锅里,盖严盖子,开始撤火。往往还会在灶膛两侧,放上两块长条的地瓜,等火苗熄灭,便把地瓜埋进带着火星的残灰里闷着,不多时,地瓜便焖得香甜软糯,是我们最爱的零嘴。
饭做停当,祖母也不肯歇,又忙着准备就饭的咸菜。院里的长条石板上摆着咸菜缸,每年都会腌上满满的芥菜疙瘩,早饭的桌上,总少不了脆生生的疙瘩咸菜条。有时她还会用灶台下的余火,烧几个干辣椒,切上几刀白菜,拌上小葱和豆油,辣乎乎的,却香得让人直咂嘴。
整个清晨,祖母围着灶台起起坐坐,前后奔走,手脚不停。唯有烧锅的水开了,停下拉风箱的那一瞬间,她才会拍拍手上的柴灰,有片刻的歇息。从熹微未露的黑夜,到太阳从院墙上升起,将整个小院和厨屋照得亮堂堂,她的忙碌,从未间断。
祖母是个乐观又开明的人,爱说笑话。村里谁家生了女孩,她会笑着说,生了个“锅台转”。在她眼里,农村的女孩子,大抵注定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拾柴烧火、碾米推面、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是天命,是与生俱来的人生归宿。她是认命的,认定女人就该守着家、护着孩子,自己的孙男娣女,就该由自己亲手拉扯大。面对日日重复的劳作,她无怨,甚至觉得欢喜,看着我们吃得饱、长得壮,便是她最大的满足。
祖母曾跟我们说,年轻的时候,她领着父亲和姑姑去黄河东岸山区讨饭,从没觉得委屈,反倒脚步噔噔的,走得格外有劲。2023年麦收前夕,我和表弟开车,陪着父亲和姑姑重回黄河东岸的明清东阿县一带,重走他们少年时讨饭的故地。姑姑说,那时跟着母亲走街串巷,拖着打狗棒,挨家挨户讨饭,祖母却总乐呵呵的,从没见她悲伤叹息过。日日领着他们走遍当地的山山水水,于她而言,竟像逛街看风景一般。于林、洪范池、丁泉、东流泉,这些当地的著名景观,在年已八旬的姑姑嘴里,张口便能道来,那是刻在她童年里的印记。
祖母的人缘极好,当年讨饭时,一家人住在东阿镇窑头村的窑洞里。村里有位秦姓大娘,有个和父亲年龄相仿的儿子,两人常在一起玩耍。赶上下雨天,秦大娘总会多做些粥,让儿子用瓦罐盛了,送到窑洞里来。父亲到如今,还清晰地记着那孩子的小名,叫山。
那日我们驱车到了窑头村,村口粉墙黛瓦的迎门墙上,“窑头村”三个字清晰可见。父亲嘱咐我们,一定要去看看秦大娘的儿子。在路南的一家超市,父亲委婉地向店主打听秦大叔的消息,店主却说,秦大叔刚去世三天。父亲的神色瞬间黯淡,不再吱声。父亲又试着打听另一个同龄的孩子,小名叫八,一位进来买东西的老者说,八去了东北,应该还在世,还说秦大叔的儿子成了医生,一家人过得很好。总算知道了些许消息,父亲走出村子时,精神才稍稍好了些。
我心里满是惋惜,年前父亲还跟我说起过,讨饭时结交的这两位朋友,三人玩得极好,还效仿古人,拍了个土堆当香案,插根柴草棍作香,磕头拜了把子。父亲比秦叔大一岁,做了大哥,小八年纪最小。那时秦叔还带父亲去窑厂出窑,送了两个罐口稍有裂纹的瓦罐,教父亲把瓦片碾碎成粉,用水和好灌进缝隙里,拿到东阿城里去卖;小八则帮父亲掐过一抱麦穗,那点看似微薄的温暖,在艰难的岁月里,成了父亲心底的亮光。
七十年的时光流转,那些苦日子,在父亲和姑姑的心底,竟只留下了最美好的片段。祖母的坚强和乐观,像一粒种子,落在他们心里,生根发芽,伴了他们一生。
那时母亲不会做家务,回家后既要带小妹妹,还要去学校教书,晨起第一件事,便是挑上水桶,去村前的水井挑水。我家是全村最高的院落,从大门到二门,再到井台,约莫有三百米的距离,母亲日日往返,从未喊过苦。而家里的厨屋,始终是祖母一人的阵地,她守着那口大锅台,守着一家人的三餐,守着满屋的暖。
而今的日子,早已不同往昔,世间还有多少女人,会一辈子守着一方灶台辗转呢?
我的妻子骨子里仍是传统女性,我曾问过她这个问题,素来认真的她竟笑着打趣:“还能有谁,不就是我嘛,天天守着给你们炒菜、刷锅、做饭。”我听罢不由失笑。如今的日子,轻旋开关便有火燃,打开龙头就有水来,冰箱里囤着四季的食材,甚至隔着手机,便能提前启动电饭煲备好热饭。这般便捷,又怎能与祖母那辈女子的付出相较?可即便如此,日日守着灶台操持一家烟火,也已是十分不易。
我时常觉得,自己丢了那个独属于旧时光的“场”。我失去了在寒冬里,对一缕烟火、一室温暖的极致渴望与珍视;失去了在亲手劳作中,亲眼见证万物“无中生有”的创造之乐;也失去了那份与土地相拥、与季节同行、与最朴素的生息紧密相连的,沉甸甸的踏实感。
每年清明节、寒衣节,兄妹几人总会相约回故乡扫墓。柏树苍翠的祖林里,祖母的墓旁,又新添了母亲的坟丘。跪在老人们坟前的泥土上,我总能感受到从地底传来的贴心暖意,仿佛听见她们从另一个世界捎来的殷殷叮嘱。忆起当年,八十多岁的祖母望着团团围坐的我们,慈祥的笑容里漾满了幸福,她轻声叹道:“谁能想到,我这个守寡讨饭的人,竟能拉扯出这么一大家子人来!”
祖母的身影,曾在灶火的微光里显得那般瘦小。可时光流转,六十岁的我回头望,那被火光映红的脸庞,愈发清晰;那围着锅台辗转的身影,也愈发伟大。她守着一方灶台,守着一个家,用一生的勤劳、乐观与坚韧,酿出了世间最醇厚的人间温暖,也将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家族精神,悄悄传给了我们,代代延续,从未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