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5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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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工人

■ 张晓燕

前言

也许因为我平时言谈举止貌似斯文,闲暇时又喜爱写写画画,所以无论在网上还是生活中,经常被不熟悉的人认为是老师。

每当有人问起时,我总觉得好笑,随即否定:“不,我是工人。”“工人?”有人惊讶,老师和工人,这落差有点大。老师总使人有文雅而端庄的感觉,而工人嘛,给人的印象似乎都是没文化且粗俗的。于是他们接着追问:“那你肯定不是一线工人吧?”嗨,我又笑,我还真就是一线工人,“哐当哐当”操作机械设备,“吭吆吭吆”抡大锤的那种。

其实自从参加工作以来,不止一次有人这样说我:“你在工厂干活真是屈才了!”“你应该上大学的!”“你不该干这下力的活!”……我听了也只是笑笑,何来“屈才”一说,归根结底还是没那个本事。自己从小贪玩,上学的时候不够努力,当上工人是意料中事。

小时候有过很多理想,依次是警察、律师、记者……甚至还有作家。总之,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工人,看书或影视剧,也不喜欢反映工人生活的情节,对工厂、车间有一种深深的隔膜感。

虽然自小生长在农村,但是基本什么农活都没干过。和妈妈一起拾棉花,也只是跟着玩罢了。我腰里煞有介事地系着一块蓝布包袱,感觉自己就像采茶姑娘(当然人家背的是竹篓),一路上光顾着自我欣赏,兼顾着看青草和小野花,根本拾不了几朵棉花;去过一次玉米地,看到地上爬满了长相凶恶的蝼蛄,吓得我转身就跑。

小时候放暑假,我去找同龄的孩子们玩,她们都说得去割草,喂牛喂羊。我回到家里也吵着要去割草,大人听了都觉得好笑,也答应了。但是我家没有那种背着的大柳条筐,大人就找了个走亲戚用的小竹篮给我,我又拿了把小镰刀,装模作样地和小伙伴们一起割草。其实我哪会割什么草,就是想和她们在一起玩罢了。

但是,现实就是如此具有戏剧性和喜剧性,从来没有干过什么活、从来没想过当工人的我,从十九岁那年一脚踏进了工厂的大门,一干就是二十多年。

在车间

在学校的时候,理论知识学了不少,但是实习条件很有限。所谓的实习车间设在两间闲置的平房里,而实习就是在台虎钳上操作,用钢锯把铁块锯成老师要求的造型,然后用锉锉平。屋子角落里有一台破旧的小台钻,还有一架破败的砂轮机。那时候,用到钻床和砂轮的时候都是让男同学帮忙,自己根本碰都不敢碰。

等进了工厂车间,听到大摇臂钻床“轰轰轰”地响着,看到一圈圈螺旋状闪着蓝光的铁屑从钻头下面冒出来,我的第一感觉就是恐惧,想逃。

我所在的是变压器焊装车间,主要是制造变压器的外壳。变压器大小不一,小的和行李箱差不多,大的比街上的报刊亭还要大。车间的仓库里堆满了五六米长的铁板、十多米长的槽钢以及铁管等等,需要的时候,就用航车吊出来,根据图纸在剪板机或者切割机上下料。剪板机的动静简直惊天动地,剪起厚铁板,像一头老牛发出沉闷的叫声,地面都跟着打颤。切割机则是那种“吱吱啦啦”的声音,喷出一片耀眼的火花,就像放烟花一样。

下好料的铁板、槽钢堆放我们组,由老师傅在上面用旧钻头磨成的划针划线,然后用还是旧钻头磨成的冲子砸上记号,我们就根据那记号钻孔。最小的孔只有三毫米,最大的则有六十毫米。

剪板机的“哐哐”声,钻床的“吱吱”声,冲床的“咣咣”声,折弯机沉闷的“嗡嗡”声,还有焊装组各位师傅们电焊机的“嗞嗞”声,以及他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真是一场厚重而刺耳的交响乐,听得久了,让人心烦意乱。即便面对面,我们也得扯着嗓子说话,否则根本听不清说什么,从外面听起来就像吵架似的。

偶尔安静的时候,会听到无数只麻雀在高高的行车两侧“叽叽喳喳”。阳光把车间的大窗户斜斜地投到地面上,窗户外面是一堵围墙,和车间形成一道狭长的胡同。胡同内杂乱地扔着一些砖头瓦块,也杂乱地生着一些树木和野草,最令我难忘的是那金灿灿的苦菜花。我常常伫立在窗前,透过残破的玻璃,看着小小的花朵在风中颤动。

车间里总是尘土飞扬,铁板、槽钢等一摸一手黑,设备上处处都是油污。洗手池边摆一堆锯末,那些渗进手掌纹路里的污黑仅用肥皂是洗不干净的,必须得用锯末一点一点细细地搓。上一天班,鼻孔里都是黑乎乎的,洗工作服的第一遍水,黑如墨汁。那时走在街上,看到衣着光鲜的女孩子路过,想象着她们的工作环境一定是明亮整洁的办公室,她们的指甲缝里也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由于从小缺乏锻炼,我虽然体型高大,却没有多大力气。但在车间里干活,处处需要力气。记得有一次,用磨光机磨一种特别坚硬的钢,得把边缘磨出斜面来,还没磨几分钟,我两只胳膊已经震得发麻,磨光机几乎要脱手而出;还有一次,用小车推了一摞槽钢,只消一掀,就能“咕噜噜”倒在地上,我掀了好几次,愣是掀不动。东北来的同事王姐过来帮忙,对我笑道:“挺大的个子没劲儿!”

我也不会用巧劲儿。有段时间,我干套丝的活,需要拧手柄把一根细铁棍固定住,其实真用不了多大劲儿,但戴着两层手套的我硬是把手磨出了泡,这让组长感到很惊讶。变压器的箱沿就像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相框,和箱盖点焊在一起,然后一圈都钻上孔,便于上螺丝。钻完孔后,得把箱沿砸下来,焊在箱体上。我每次都是拿着锤子费劲地在那里“哐哐哐哐”地砸半天,全身冒汗。有一次锤子直接飞了出去,正中暖壶,壶胆碎了,热水流了一地。

当然,几年后,我已经能轻巧地把箱沿砸下来,并且示范给新来的同事。

那些流过的泪、汗、血

我平时主要就是在钻床干活。钻孔的时候,铁屑四处乱飞,有时会溅到脖子里,慌不迭地用手去扑,等到抓出来,脖子已经烫红了;有时会钻到鞋里,手忙脚乱地去抓,袜子已经被烫了个洞。冬天衣服厚还好一些,夏天的上衣和裤子则被烫得各处都是小洞洞,无一幸免。

一次,有个铁屑飞到了眼睛里,我以为只是被烫了一下,没怎么在意,后来觉得疼,是特别尖锐的那种疼。让别人看了才知道是扎到眼珠子上了,那铁屑小得像针尖,扎得特别结实。去一家小诊所,有个女的用一个东西给我来回拨,结果眼泪流了一脸,铁屑纹丝不动。最后没办法,我只能跑去医院,让医生取了出来。

车间面东背西,冬凉夏暖。夏天的时候,车间就像一个大烤箱,我们就是烤箱里的鸡鸭。里面比外面还热,墙上的铁电扇动静虽大,吹出来的都是“呼呼”的热风。而且我们并不固定在一个地方干活,电扇吹不到的地方,只能生生地干热着。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也不过如此吧,我又是个特别爱出汗的人,汗水就像无数条小虫子在身上爬,衣服全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冬天,冷如冰窖,脚几乎冻得要掉下来。手一摸到冰凉的铁板,像要粘到上面似的。空旷的车间里点着炉子,比点蜡烛强不了多少。实在冷得没有办法,我就戴着两层手套,一手握着一个刚钻完孔的小铁块,要是直接用手拿,非得把手烫熟不可。稍停片刻,没那么烫了,再把两个小铁块分别放到棉鞋里。别说,这样确实挺管用的,手和脚都没那么冷了。

天天都和铁打交道,大伤小伤不断。我两只大拇指甲和两只大脚指甲都被砸脱落过。其中一次,是被钻床上滚落下来的槽钢砸了一下脚。我以为没事,没想到脚指头立刻就肿了起来,鞋都提不上了。有位爱开玩笑的男同事看到我趿拉着鞋、一瘸一拐的样子,笑着说我:“别装了,有那么厉害?”我脱下鞋袜,让他看看又黑又肿、粗得像胡萝卜的脚指头,他有点惊讶,连忙歉意地让我赶紧穿上鞋。过了几天,肿渐渐消了,但脚指甲却好像是轻飘飘浮在上面的,用手轻轻一拿,竟然完整地拿了下来。

这事过去不久,我一不小心踢到了一堆槽钢上,因为穿着凉鞋,又踢掉了三个脚指甲。

手指划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一次流的血多了点,我干脆用滴着的血在铁板上画了朵小红花。同事艳梅手也划破了,笑着问我:“红色够用不?不够再给你点。”还有一回,手在砂轮上蹭破一大块皮,几天后结疤,我再次去砂轮上磨零件,一不留神,手上的疤又被磨去了,顿时血流如注。

忘了是参加工作的第一年还是第二年,曾干过几个月的车床。也是在那时候,我受了最严重的一次伤。那一天,我负责车一摞二十多公分厚的圆盘,因为太重,以往都是组长给我装到卡盘上,车完后,他再搬下来。那天他不在,我想总不能光指望别人,自己试试看,虽然搬不动,但可以松开卡盘后把圆盘扔到地上,铁东西,不怕摔。但是,就在试图扔圆盘的那一刹那,我才知道它有多重,我根本就甩不动,它先是跌落到车床架上,然后才滚到地上。而我的手则实打实地被硌了一下。

我竟然没觉得痛,只看到血源源不断地从左手中指流了出来,我慌忙跑出车间大门,去水龙头那里冲洗。我以为这次和以往一样,把血洗干净就没事了,没想到血流个不停,而且,有一小块白色絮状的东西当啷在那里,天,这是把肉砸出来啦!我一时吓呆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主任闻讯赶来,用摩托车载着我去了一家卫生室。那是夏天,主任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我手上的血染红了他的后背和摩托车后座。

到了卫生室,我以为只是包扎一下,没想到里面的人说需要缝针。主任是个中年人,和我沾点远亲,在他眼中,我还是个刚走出校门的孩子。他没有说话,我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担心,他觉得我会害怕。我当然特别害怕,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情况,也只能任人处置了。打上麻药后,我眼睁睁看着针从肉里穿过去,这才流下泪来,倒不是因为那隐约的痛感,而是莫名觉得委屈。一共缝了五针,前面三针,后面两针。我因此在家休养了一个月。

有一段时间厂里特别忙,白天晚上连轴转,经常干通宵,我腰疼的毛病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我在宿舍住上铺,爬床都特别艰难。腰就像被人从中间锯掉了又安上一样,翻个身都得鼓好大的勇气。也曾多次求药问医,但腰病都是累出来的,只要在工厂干着,就不可能好。所以,腰疼一直陪伴我到现在,时好时坏,时轻时重。我早已与它握手言和,成为朋友。

在焊装车间待了近十年后,我调到了另一个车间,打交道的对象由铁板变成了绝缘板和绝缘纸。工作环境和强度都相对好了许多,腰痛仍然时时发作,但很少再像以前那样痛得厉害了。手上仍然会有大大小小的伤,绝缘纸就像薄薄的小刀片,伤人于无形之中,很多时候根本没注意,一碰水,忽然感到细小且火辣辣的痛,才惊觉手被划了好几个小口。

但凡上班,手总是不可避免地划破,这都是小意思了。最让我触目惊心的一次,是我拿美工刀割绝缘膜,硬生生把食指切下一块皮来,一次次用卫生纸按住,一次次被鲜血浸透,血,怎么也止不住。没奈何,让同事骑电动车送我去了诊所。这一次是真的疼啊,一个手指头受伤,十个手指头都疼,钻心地疼,全身都疼,疼得我心烦意乱,头皮发麻,一晚上没睡好。

关于单位

自我上班到现在,二十多年了,单位似乎就没红火过,一直都是半死不活,奄奄一息,虽然也有焕发生机的时候,但也只是阶段性的挣扎。但就是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小企业,在众多曾经辉煌一时的大企业相继倒闭后,仍然顽强地生存着。金融危机也没能把它打趴下,甚至两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对它而言,也无关痛痒,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感觉单位就像一个身体虚弱、三天两头跑医院的人,但越是这样的人,反而比那些平时身体特别健壮、从来不得病的人要长寿。

我刚上班那几年,单位陆续进了不少人,都是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女孩,给暮气沉沉的工厂带来了些许活力。后来,因为单位实在不景气,有的调走了,有的去外地打工,有的自己做生意……人只出不进,越来越少,到今天,人所剩无几,和个手工作坊差不了多少。

对单位,我的情感是复杂的,可以说是爱恨交加。我从十九岁进厂,在这里度过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是我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它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虽然收入微薄,却是我赖以温饱的“六便士”。而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让我后顾无忧,对未来的生活有着足够的安全感。

但是,它又给了我很多不愉快的回忆。我们单位是计件工资,即班组的工资和每月产量挂钩,班组里有三个人是这些钱,有十个人也是这些钱,而这些钱又是根据考勤情况发放。正因如此,每个班组都不喜欢进人,而且经常为了上班多少的问题闹矛盾。

并且,大家是合作的关系,如何干活全凭良心。谁干活快了慢了,谁干活多了少了,明争暗斗,纠纷不断,总而言之,都是为了钱。我是个穷人,不敢视金钱如粪土,但我对这类为了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事实在是深恶痛绝。

恶劣的工作环境、身上的大伤小伤,以及伴我终生的病痛,都没能让我有离开的想法,唯独这些为了蝇头小利不顾脸面的行为,让我一次次萌生去意。只是,我没有拂袖而去的魄力,更缺乏辞旧迎新的能力,二十多年来,一拨又一拨人走了,我仍然徘徊在原地。

岁月蹉跎,不知不觉,竟离退休越来越近。我已不复他想,脚踏实地,只想做好该做的事,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

后记

直到现在,老亲戚、老熟人甚至家人,仍然用以前的眼光看我,以为我还是若干年前那朵温室里的花,“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担担”,胆怯娇弱,什么都干不了。有一次,我用扳手紧孩子自行车上的螺丝,邻居家的大叔看到了,热情地问我是否需要帮忙。我忙说不用,心中暗笑:我是整天拿扳手摸钳子的人,就这,对我来说还算个事吗?

虽然多年的超负荷劳作,并没有使身体变得强壮,甚至落下了病痛,但我学会了坚强和忍耐。无论做什么事,在身体极度疲劳的时候,照样能咬着牙坚持下去。虽然我还是没有多大的气力,但却从以前那个听到机器响就吓得想逃的女孩,变成了对各种设备都有足够信心操作的老工人。

我是工人,我曾经羞于对人提起我的职业,无数次渴望着自己也能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都说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人不分三六九等,不可否认,社会上有时还存在对体力劳动的偏见,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如今,我已经能坦然面对这一切。我是工人,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热爱生活、热爱自然的心。我喜欢写,喜欢画,喜欢唱歌,喜欢拍照,喜欢路边的树木和花草,喜欢天上的云和月亮,喜欢这世间所有美好的事物。如果现在有人问我干什么工作,我会毫不迟疑地说:“我是工人!”

2026-02-26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3824.html 1 我是工人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