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晴

年后惊蛰，春雨如泪，洒遍水城。我刚刚返回青岛求学，不过半日光阴，一通深夜来电，便将我的整个世界彻底击碎。我年仅四十九岁的母亲赵彩霞，突发心脏病，未留一言一语，匆匆永别人间。

我是中国石油大学（华东）的研究生，父母都是鲁西化工的职工，我还有一对双胞胎妹妹。原本平凡和睦、步步向好的家，在这个万物复生的春日，轰然塌了一角。直到我披星戴月冲回聊城，跪在灵前失声痛哭，才真正明白：世间最痛，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生最狠，莫过于一别经年，再无归期。

母亲这一生，普通、平凡，又伟大到让人心碎。

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只有一辈子的善良、勤劳、孝顺与付出。待人热情厚道，邻里亲朋有口皆碑；对长辈恭敬孝顺，事事上心，从不懈怠；对家庭倾尽所有，半生操劳，从无怨言。她把温柔给了亲人，把宽容给了旁人，把辛苦留给了自己，省吃俭用一辈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总把最好的留给我们三姐妹，留给这个家。

那些烟火寻常的日子，如今想来，字字句句都是泪。

每到过年，家里最忙的一定是母亲。天不亮就起身和面、擀皮、包饺子，指尖冻得发红，脸上却始终带着笑。我和妹妹们围在桌边嬉闹，包得歪歪扭扭，她从不责备，只耐心地教我们。一锅锅饺子热气腾腾，香气飘满小院，一家人围坐谈笑，那是我心中最圆满的年。那时我总以为，这样的年，还会有很多很多。

闲暇时，母亲会带着我们漫步水城。春风拂柳，河水荡漾，她牵着我们的手，轻声说着家常，叮嘱我们做人要善良、要踏实、要争气。阳光落在她温和的脸上，岁月安静而温柔。我曾天真地以为，母亲会一直这样陪着我们，看着我们毕业、工作、成家，看着我们一个个过上好日子，然后她慢慢老去，安享晚年。

母亲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去北京，看一看天安门，爬一爬长城。

为了养家、供我们读书，她把这个心愿压在心底许多年。后来，我们终于陪她成行。站在天安门广场上，望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她眼神虔诚，泪光闪烁，轻声说：“这辈子能来看看，值了。”

登上长城时，她像孩子一样开心，扶着城墙，眺望山河，笑容明亮又干净。我们一路搀扶，一路拍照，留下一张又一张合影。照片里的母亲，朴素、温和、满眼幸福。我当时暗暗发誓，等我工作挣钱，一定带她去更多地方，看更美的风景。可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次北京之行，竟是我与她唯一一次远行，成了此生最珍贵、也最残忍的回忆。

今年春节，是我与母亲最后一次团圆。

假期匆匆而过，我要返回青岛继续学业。母亲早早起床，为我做了最爱吃的饭菜，一遍又一遍帮我收拾行李，反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

她执意要送我到高铁站。

一路上，她很少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我的手，满眼都是不舍。进站检票，我回头望去，她依旧站在风中，疲惫的身影，一直朝我挥手，目光温柔又牵挂。我挥挥手，让她快回家，谁能料到，这一眼，竟是永别。

我刚到青岛不过半日，深夜，电话骤然响起。

父亲泣不成声，只一句：“你妈，没了。”

那一瞬，天地崩塌，浑身冰冷。

几个小时前还在叮嘱我的母亲，几个小时前还笑着送我离开的母亲，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我疯了一般打车返程，漆黑的夜里，春雨敲打着车窗，我坐在车里，泪如雨下，心像被生生撕裂，一遍又一遍喊着“妈妈”，却只有无尽的寂静回应。

我冲回聊城，映入眼帘的已是肃穆灵堂。

烛光摇曳，哀乐低沉，母亲安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眼，再也不会应声，再也不会摸我的头、叫我的名字。我“扑通”一声跪倒在灵前，悲痛到窒息，只有撕心裂肺的痛哭。我紧紧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一遍呼唤：

“妈，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啊……”

“你不是等我成才吗？你不是要看着妹妹们长大吗？”

“你怎么就不等我啊……”

母亲这一生，太苦，太累。

从青春年少到中年未尽，她一直在付出，在操劳，在忍耐。在工厂认真工作，在家中尽心尽责，对上孝顺，对下慈爱，对人和善，一辈子与人为善，团结邻里，省吃俭用，只为让家人过得安稳一点，让我们读书走得更远一点。她苦了半辈子，眼看日子慢慢好起来，眼看我即将成才，眼看妹妹们渐渐长大，眼看苦尽甘来，她却没能享一天清福，匆匆离去。

苍天何其不公，竟不肯善待这样一位善良、勤劳、孝顺的母亲。

这场生死离别，如惊雷劈开我对生命所有浅薄的认知。

原来人生无常，生命脆弱，来日并不方长。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总以为还有很多机会，却不知一转身，或许就是一辈子；一挥手，可能就是永不相见。母亲用她的离去，教会我最痛、也最深的道理：珍惜眼前人，珍惜每一次团圆，珍惜那些烟火琐碎的温柔。

母亲走了，但她从未真正离开。

她的善良，刻进我的骨血；她的坚韧，成为我的脊梁；她的教诲，指引我人生的方向；她的爱，永远活在我心里。

我会带着母亲的期望，好好读书，奋发向上，不负她一生的辛苦与期盼，撑起这个家，守住她最在乎的和睦与温暖。

我会传承她的善良、孝顺、厚道与真诚，好好做人，好好生活，活成她最骄傲的模样。

妈妈，来世，我还做你的孩子。

换我疼你，换我宠你，换我陪你岁岁年年，再也不分开。

春雨泣泪，水城含悲，愿母亲在天之灵，无病痛、无操劳、无艰辛，安稳清净，喜乐无忧，一路走好。

您的爱，此生不忘，永世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