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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丝与钓丝

■ 叶正尹

春日的阳光正好,我寻了一处僻静的河湾。岸边几株老柳,垂下的枝条已经抽出细嫩的叶芽,鹅黄里透着浅绿,在微风里荡漾着。柳丝很长,几乎要触到水面,风来时轻拂过去,又悠悠荡回,唯恐惊扰这一河的宁静。

我在柳树下支好小凳,理出钓竿,将钓丝一扬抛入水中。浮子立起来,红红的一点,稳稳地停在那里。我靠在树干上,看那柳丝,又看这钓丝。两根“丝”,一从树上垂下,一从竿头垂下;一根是春的触手,一根是我的触手。它们就这样静静地垂着,谁也不说话,倒仿佛约好了似的。

柳丝是闲不住的。风大些的时候,它们总舞得活泼,一绺一绺飘起来,又散开去,宛若浣洗一新的青丝。风小的时候,它们只是微微地颤,颤得人心也跟着软了。有几根特别长的,梢头已经浸到了水里,在水面划出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我的钓丝却始终沉着,一动不动,只在浮子周围漾着极细的涟漪。一动一静之间,倒生出些意思来。

就这样坐了好半天,浮子始终没有动静。我索性不去看它,转而盯着那柳丝发呆。它们垂得那样自在,那样无牵无挂。风来风去,只随它;摇也罢,停也罢,从不为着什么,也不等着什么。不像我这钓丝,垂下去总存了一份心思,盼着那一沉,盼着那一顿,盼着水下的什么来咬这一钩。柳丝什么也不盼,可它却装点了河岸,染绿了半湾春水。我盼着的那一尾鱼,却还不知道在何处。

这样想着,心中有些惭愧。我们垂钓的人,总说要“钓胜于鱼”,可真正坐下来,又有几个能全然放下那根绷着的弦?柳丝没有弦,它只有柔,只有顺,风来顺风,水来顺水。它垂了一春又一春,从不为哪一竿而垂,却年年都有人来这柳下,为它写诗,为它作画。

正出神,浮子微微一动,我心头也跟着一颤。再看时,却发现是风吹的。我哑然失笑,索性收了竿,不再看那钓丝。只倚着柳树,看那柳丝在水面划来划去,恍若在写着什么字,又犹如在画着什么画。写了又抹去,画了又重来,永远是一篇写不完的春帖子。

日头渐渐偏西,柳丝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水面上,与我的钓丝交叠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的钓丝也像是从柳树上垂下来的了。鱼是始终没有来,可这一天的春光,却像是被我钓住了。

收拾东西时,我将竿提起,钓丝从水中缓缓升起,带起一串水珠,在斜阳里闪着光。柳丝依旧垂着,不问我钓着了什么,也不问我空手而归。它们只管绿着,只管摇着。我知道,明天若再来,它们还是这样,不增不减,不喜不悲。而我大约还是会来的,不为那水下的鱼,只为与这两根丝,再坐一个下午。

2026-03-30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5614.html 1 柳丝与钓丝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