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传·还金
■ 魏华北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句话在运河城镇传了百年,各行里的劣迹数不胜数。普通人家只当是拉呱儿、解闷儿,但坐贾行商做买卖的、出门在外人地两生的,听了难免打个寒战。
钟承并不为此担忧。小小一个游商,和车夫、船夫打不上交道,脚夫和牙行经纪更是与他无缘。住店难免,他经常在车马店或者粮栈、货栈里将就。他也遭遇过黑店,好在钟承血气方刚,又有一身好功夫,没吃过亏。
钟承生来矮小黑瘦,但眉浓口阔,头比常人大出许多。娘忧虑他的前程,找相面先生来看,先生说得肯定:“嘴大唇厚而善紧闭,是大吉之相,行走四方,必丰衣足食。”娘欢喜地扑通跪地磕了一个响头。后来,娘便送钟承去拜师习武。钟承苦练童子功,查拳打得炉火纯青,七节鞭也耍得出神入化。娘信儿子是吃四方的主儿,早早地让他挑着杂货担子出门闯荡。
这天一早,钟承走到了中昌府。他在码头上待了多半晌,擦黑儿时又晃着拨浪鼓转了几条胡同。前头竹篾篓子里,熏肉、果脯、山楂糕之类的吃食渐渐空了;后头榆木柜子里,胭脂、胰子、素蜡、火绒等杂物也明显见少。于是他顺路寻了一家粥铺,要了一碟酱菜、一碗浓粥。吃罢,就近找了家客店。在西厢房大通铺前立好扁担,排好篓子、柜子,钟承走到院中石槽边洗脸。
随着一阵马蹄声,一人牵马匆忙走进客店。此人看上去三十多岁,身形高大,面目清朗和善,虽是农人装扮,却颇有些襟怀气度。他斜挎一个大大的革囊,马背上堆着满满的行李。店小二跑过来帮客人拴马、卸下行李,喊一声“上房候着”,便赶着去开门迎候。见钟承好奇地盯着看,来人咧嘴笑笑,冲他点头致意。钟承撩起衣襟抹一把脸,回屋躺下,草草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马的嘶鸣声和踏蹄声把钟承从沉睡中唤醒。窗外天色未明,他两眼模糊,起身去院子里小解。钟承打着哈欠,深一脚浅一脚地转身回屋,却正好踩到一块东西。他揉眼仔细一看,竟是一个大大的革囊。他觉得有些眼熟,连忙弯腰拾起来。
这时,店小二从房内冲了出来。“放下财物,你这个土鳖货郎子!”
想必是店小二昨晚也注意过这个革囊,心里惦记着贵重之物。“啥?”钟承已经醒得透彻,见他如此喝问,惊诧道,“这分明是住店客人遗失的!”
“店里的东西自然都是店家的。住客已走,这东西就与他无关!”店小二蛮横地辩道。
“原本还想着交给你们代管,既然这样,我倒要自己收着。”钟承将革囊夹在腋间,低头回屋。
这时,从店小二身后蹿出一个伙计,举着哨棒,从钟承背后砸了过来。钟承听到风声,侧身闪过,右掌顺势一推,伙计口鼻着地,哨棒飞了出去。“二哥,火速喊人治他!”伙计抹一把脸,见流了血,哭喊道。
“喊人没用。”钟承将革囊斜挎在肩上,自腰间抽出钢鞭,高声道,“且看我这七节鞭使得怎样?”说着,钟承的手往前猛一抖,钢鞭便如长矛,硬生生地向着店小二刺去。快到店小二眉梢时忽又收回,掉头朝背后刺向刚刚爬起身的伙计,差点儿就要击到伙计前胸。店小二尖叫未停,钢鞭已经画圈绕回钟承近身,随着呜呜的风啸声,钢鞭越舞越紧,铁罩子一般将钟承死死罩住。
见周遭一片静寂,钟承稳稳收了钢鞭,塞回腰间。忽然爆出一片掌声,原来是有五六个住店的人围观。
店小二和伙计避回屋里不敢出来。
钟承索性在院子里寻个地方盘腿坐下,静等客人回来。
直到日上三竿,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客人满头大汗地跑回店来。钟承起身,双手递上革囊。客人目瞪口呆,大喘着气问道:“货郎先生,你可知这囊里装有多少银两?”
“无须知道。”钟承笑道。
“在下高唐州程裕,亦农亦商,以棉花为业。”程裕边说边将钟承引到隐蔽处,一道道解开捆扎结实的革襻,“八封银子,整四百两。”他打开一个银封,取出半数塞给钟承。钟承不受,程裕索性拿出整封银子作为酬谢。钟承懊恼起来,转身就要离开。
“先生心比黄金,是在下看低您了。”程裕由衷赞叹,提出与钟承结为兄弟,钟承欣然应允,二人草草拜过,约好日后相见。
数年后,钟承生意略有起色,正好要过高唐州,便前往拜访程裕。程裕盛情款待之后,邀钟承仔细看了自家囤货,只见一个个大棉包码放整齐,堆满了十余间库房。
“近有琐事不得脱身,劳烦你将这些棉花贩运至江南,万望勿辞。”程裕诚恳地说道。
钟承欲言又止,郑重应下。事情办得极为妥当,钟承返回与程裕交割账目,只留下薄利,将货款悉数交付,满怀感激地说道:“程兄特意将如此大宗买卖无本交我去办,这番美意,我终生不忘。”
程裕如释重负,笑道:“以心换心,以利还金,你我的情谊岂是百十两银子能换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