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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涛声里的记忆

■ 陈清辉

母亲是土生土长的临清人,她口中的临清,是运河水的清冽,是托板豆腐的鲜嫩,是老戏楼里的婉转唱腔。这份浸润着母爱的故乡情怀,从小便刻在我心底,让我对这座运河滋养的千年古城,生出了刻入骨髓的钟爱。清明,花灿景美。我循着母亲的话语,踏着运河的涛声,赴一场与临清的温柔邂逅。

清明的临清,风里裹着草木的湿润与微凉,映入眼帘的到处是新芽破土的生机。踏入老城,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被岁月和雨水磨得越发光滑温润,每一步踏上去,都能听见鞋底与石板碰撞的轻响,像是在与百年时光低声对话。母亲曾说,她小时候就踩着这样的石板路,拎着竹篮去运河边洗衣,洗完便坐在石阶上,听老人们唠漕运的故事、讲古城的传说。如今我循着她的足迹前行,指尖抚过路边斑驳的砖墙,墙缝里还嵌着干枯的草屑,仿佛还能听到她当年的欢声笑语,感受到这座小城独有的烟火暖意。街角的老槐树抽出了嫩黄的新叶,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洒在石板路上,与墙角堆放的旧陶罐相映,藏着不慌不忙的岁月静好。

漫步至运河岸边,元运河老河道被打理得洁净雅致,岸边的垂柳抽出纤细的新芽,风一吹,枝条轻拂水面,泛起圈圈涟漪,将岸边的青砖黛瓦、清明的薄雾一并揉进水中。母亲总说,运河是临清的命根子,几百年来,南来北往的漕船在这里停靠,南北商人在这里云集,造就了临清的繁华盛景。如今,漕运的喧嚣早已远去,运河却依旧静静流淌,水质清冽,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古闸遗迹藏在萋萋草丛中,青灰色的石砖上爬满青苔,默默诉说着当年“粮艘麇集,帆樯如林”的盛景。傍晚时分,细雨渐停,岸边灯光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倒映在水中,与天边的暮色交融,仿古漕船载着游人缓缓划过,桨声咿呀,与远处的鸟鸣、晚风交织,没有蝉鸣的聒噪,只有岁月的静谧,也让我读懂了母亲口中“运河水养人”的深意。

临清的美,是古建与时光的共生,是人文与烟火的交融。沿着运河前行,鳌头矶便撞入眼帘。这片始建于明代永乐十五年的古建群,坐落在元代运河与明代运河的交汇处,因地势状如鳌头而得名,是临清运河文化的标志性建筑之一。青砖灰瓦被雨水洗得发亮,飞檐翘角上的瑞兽静静伫立,吕祖堂、望河楼、观音阁错落有致,院内竹影婆娑,雨滴落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照壁上的石刻纹路清晰可见,与墙角的兰草相映成趣,既有江南园林的玲珑雅致,又有北方古建的雄浑厚重。登上望河楼,凭栏远眺,运河如一条碧绿的玉带蜿蜒伸展,两岸的古街古巷、青砖黛瓦尽收眼底,微风拂面,带着运河水的湿润,仿佛能听见当年商贾的喧嚣、船工的号子,穿越百年,依旧清晰可闻。母亲说,她小时候常和伙伴们来这里玩耍,登楼望河,看漕船往来,累了就坐在石阶上吃一块麦芽糖。如今我站在这里,望着眼前的景致,指尖抚过冰凉的栏杆,终于懂了她心中那份难以割舍的故乡情。

离鳌头矶不远,便是被誉为“运河四大名塔”之一的舍利宝塔。这座始建于明万历三十九年的宝塔,高六十余米,九级八面,砖木结构,通体近垂直,刹顶呈将军盔形。步入塔内,一股古朴的木香扑面而来,通天塔心木柱支撑起层层楼阁,转角形梯道迂回曲折,狭窄而陡峭,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梯道的墙壁上布满了游人的指尖痕迹,那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每层塔壁上,都有石刻记载着建塔的宗旨与筹资往事,那些斑驳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读出临清人对美好生活的期许。登上顶层,极目远眺,运河如带,沃野千里,细雨后的天空澄澈明朗,没有孤帆远影,却有别样的开阔与悠远,正如古人所咏“孤塔临河岸,峥嵘插碧天,帆影望中没,钟声幕后圆”,那份静谧与庄重,让人忘却尘世喧嚣,心生敬畏。

最让我心生暖意的,莫过于临清的烟火气,而这份烟火气,最浓处便在美食里。清晨的老街,雨雾还未散去,就有小吃摊陆续出摊,热气腾腾的蒸汽混着食物的香气,驱散了清明的微凉。母亲总念叨的托板豆腐,是临清人早餐桌上的标配。白嫩的豆腐放在特制的木板上,还带着温热,淋上少许香油、蒜泥,撒上几粒葱花,入口滑嫩鲜香,带着运河水的清冽,一口下去,暖意直达心底,这是母亲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除了托板豆腐,什香面、烧卖、饼卷肉也是不容错过的美食。走在老街上,随处可见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摊主的吆喝声、游人的议价声交织在一起,亲切而热闹,这份烟火气,是临清最动人的底色,也是母亲心中最牵挂的故乡模样。

此行最难忘的,还有运河钞关。这座始建于明宣德四年的衙署,是明清时期运河八大钞关之首,也是全国目前仅存的一处运河钞关,如今已成为世界文化遗产。踏入钞关大门,青砖铺就的庭院整洁肃穆,雨后的青砖泛着温润的光泽,刻着“廉明”二字的青石匾额静静伫立,字体苍劲有力,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的廉洁故事。展厅内,复原的“六科房”办公场景栩栩如生,书吏们伏案办公的塑像神态各异,泛黄的《临清钞关则例》残卷陈列在玻璃展柜中,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无不展现着当年临清漕运的繁华与税收制度的严谨。漫步其中,没有喧嚣的人群,只有岁月的沉淀。那些关于廉吏的故事,那些镌刻在青砖上的规矩,让这座古老的钞关,多了一份厚重与风骨。

临清的美,既见于古建与美食,更藏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文底蕴。这里是人杰地灵之地,季羡林先生学贯中西,用一生诠释着文人的风骨;张自忠将军舍身报国,用热血铸就民族脊梁;高元钧将山东快书发扬光大,让乡音传遍四方。当年的运河岸边,戏楼林立,南北戏班常来演出,京剧调子飘遍街巷,老票友们跟着哼唱,那份热爱,是临清人对生活的深情。如今,这份文化底蕴依旧在延续,街头巷尾,偶尔能听到几句婉转的唱腔,几位老人围坐在老槐树下,唠着家常,说着过往,手里捧着温热的茶水,那份从容与惬意,让人心生向往。

夕阳西下,余晖穿透云层,洒在运河水面上,波光粼粼。我漫步在运河岸边,晚风轻拂,带着运河水的湿润,也带着美食的香气。回望这座古城,舍利塔巍然矗立,鳌头矶古朴雅致,钞关静默沉思,古街烟火氤氲,每一处景致,都藏着母亲的乡愁,也藏着我对临清的钟爱。母亲的故乡,便是我的故乡,这片被运河滋养的土地,既有千年的历史厚重,又有烟火的温柔暖意,既有古建的雄浑雅致,又有人文的温润绵长。

此次临清之行,不是匆匆打卡,而是一场心灵的回归。我循着母亲的话语,读懂了运河的深情,读懂了古建的风骨,读懂了烟火的暖意,也读懂了那份藏在岁月里的乡愁。临清,这座被运河浸润的千年古城,因母亲的牵挂而变得格外亲切,因清明的细雨而愈发温润,因岁月的沉淀而愈发迷人。愿往后清明,能再赴临清,踏运河岸,赏古建韵,品烟火味,把这份钟爱与乡愁,藏在每一次重逢里,藏在每一缕运河清风中。

2026-05-14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88222.html 1 运河涛声里的记忆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