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是孩子王
■ 叶艳霞
儿童节前夜,我趁女儿睡着,在她枕边放了一张手绘的“委任状”:“兹任命叶艳霞为今日孩子王,一切游戏规则由你定。”第二天清晨,她举着那张纸冲进我房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还没完全清醒,她已经宣布了第一条指令:“今天不许看手机,不许说‘不行’,不许问我‘作业写完了吗’。”我愣了三秒,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早餐后,她决定在客厅搭一个“全世界最大的枕头城堡”。她把沙发垫全扒下来当城墙,抱枕垒成塔楼,晾衣杆横在两张椅子之间做“护城河”。我本来想说:“这样客厅会乱成一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今天我是孩子王,不是管家婆。于是我卷起袖子,帮她递枕头、扶杆子,甚至钻进那座摇摇欲坠的城堡里当“守门怪兽”。
她让我和她比赛用勺子运弹珠。我故意走得歪歪扭扭,勺子里的弹珠掉了三次,她笑得前仰后合。可玩到第四轮,她忽然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妈妈,你能不能认真比?你故意输,一点都不好玩。”我愣住了。原来孩子要的,不是被让出来的胜利,她在乎的是势均力敌的较量。第五轮我全力以赴,最后以一颗弹珠之差赢了。她拍着手说:“这样才好玩!”
比起上午的规矩,午后的她彻底放开了。她把拖把塞给我,命令我趴下当章鱼怪。她一本正经地分配角色,我负责扮演“坏蛋章鱼怪”,她骑着“魔法扫帚”去火星拯救被关在笼子里的玩具熊。我趴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扮触手,她用拖鞋当武器来“打”我。
顺手从阳台花盆里掐了根野草,我三下两下编成个小戒指,套在她手指上。邻居家小孩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羡慕地问:“你妈妈怎么这么好?”女儿挺起胸脯说:“今天她是我的孩子王。”
玩到最疯的时候,她一挥手打翻了茶几上的水杯,玻璃碎了,水洒了一地。热闹似乎被按了暂停键,她紧张地看着我,小脸刷白。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不会因为这种事骂人。我们一起收拾干净,再继续玩好不好?”她使劲点头,拿来扫帚,小心翼翼地把大块碎片拨到一边。那一刻,我看见她眼里的害怕一点一点变成了安心。
正在兴头上,光线却不知不觉暗了下来,竟是傍晚了。她揉着眼睛,手里的草戒指差点滑落。我抱起她时,她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妈妈,明天还能当孩子王吗?”我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她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地板上,想起自己小时候过儿童节,父母总在说“注意安全”“别把衣服弄脏”。那时我曾暗暗发誓,等我当了大人,一定要陪孩子疯玩一整天。
许多年过去,这个誓言兑现了,我却发现“疯玩”比想象中更需要勇气。这需要放下面子,放下掌控感,放下对干净体面的执念。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橘黄色,枕头城堡还维持着坍塌前的模样。
那一刻我明白,今天不是我在陪女儿过儿童节,而是她给了我一张重返童年的门票。我成了她的孩子王,她却成了我童年里那个被允许放肆奔跑的小孩。其实最好的陪伴,是把自己变小,小到能钻进她的笑声里,再也不急着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