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雁听过我的歌
■ 李立泰
编完短篇小说集《过麦》,我稍稍喘口气,看着电脑屏幕发呆。不知咋回事,此时回想起老家的一幕幕刻骨铭心、难以忘怀的往事。
我写小说,好回老家,扑进鲁西大平原,下来自行车,站在地头,掏出烟来敬给众位父老。望着眼前这些土里刨食的身影——兄弟姐妹们在烈日下挥汗劳作;哥哥的膀子晒得淌油,嫂子身形壮硕,小褂儿粘在白馍馍似的胸脯上;老牛卖力地拉犁,汉子扬鞭扶犁,倾听犁铧切断草根的脆响;看阳光下新翻泥土的浪花,俯身抓把湿润的土块攥个蛋儿,送到鼻子上闻闻那润润的清香。女人顺着深深的犁沟撒化肥。我听着哥哥骂牛的吆喝,听着那风调雨顺也受穷的声声叹息,听着那长长的日子,然后把在血汗里浸泡的种子埋进希望里。庄稼人过日子真是不易。进村,望见炊烟袅袅,闻着馒头、窝头的香甜,耳畔是“滋滋啦啦”的炒菜声、狗的欢叫、母鸡“咯哒咯咯哒”地唱歌……这一刻,小说便有了魂魄。
小学语文老师发动学生订阅《少年文艺》,我壮着胆给母亲说了。订刊物是母亲几个月来卖鸡蛋攒的钱,挤出点儿可怜的零票儿硬币。吃饭时父亲曾皱着眉头,筷子点着咸菜问母亲:“你怎么弄的咸菜,没点儿咸味!”母亲像做了错事的孩子满眼含泪,低头不语。父亲哪里知道母亲把吃盐的钱挪用了。
每当我学习累了,看着同学们玩羡慕得很,也想玩会儿的时候,母亲提着小兜,去集上卖鸡蛋的场景就浮现在眼前。母亲把鸡蛋擦得干净发亮,小心翼翼整齐地摆在毛巾上,母亲仰脸用期盼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赶集人,盼他们快买走鸡蛋。每每我眼前浮现出母亲为我订《少年文艺》卖鸡蛋的场景,就不容许自己读书有一刻的懈怠和偷懒。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关于鸡蛋的。一天午饭后去上学,下午上作文课,可写作文的本子还没买。我盼着老母鸡快快上窝,可是它老在窗台下散步,人在紧处它在慢处。窗台上有它下蛋的窝。它终于飞上了窝,头朝外趴卧在那儿。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老母鸡,看出来为下蛋它在发力,脸儿憋得通红。母鸡生活也一般,没有足够的营养下蛋。我和母亲急得团团转,此时学校预备铃“当当、当当”地敲响了,急得我头上冒汗。可老母鸡的蛋还没下出来。它脸儿红红的还在努力。谢天谢地……它飞下窝就“咯哒咯哒”地叫了。我伸手把温热的鸡蛋装在兜里,朝供销社采购站飞奔而去。卖完那个还热乎的鸡蛋,我拿着五分钱跑去书店买了个作文本。紧赶慢赶,待我跑回学校时,还是迟到了。作文课已开始十几分钟,老师知道迟到原因后没批评我。那节作文课,我就写纪实作文《买本子》。老师批阅“优”,点评故事真实、小说化的语言、细节感人、人物生动,活灵活现。作为范文在班上朗读,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展出。这也成了我“发表”的第一篇作品。
高中毕业,回乡参加劳动。向父亲和老农学习,不夸张地说,我没有不会干的农活。包括技术含量最高的“撒菜栽儿”“棉种催芽”等。我最犯愁的棉籽生芽,请教了农业技术站站长,那就试试吧,晚上把百斤棉籽放屋里地上,烧六壶开水,往棉籽上浇,边浇边调,调完蒙上粗布被单子,第二天一早掀开被单子,哇!棉籽儿上都冒出芽儿,像顶着粒粒白芝麻。我做得好,队长都竖大拇指。作为回乡知青,咱算是有文化的农民。叫我去看看他家的棉籽,他给棉籽蒙上被子,里边还埋着个二百瓦的灯泡。我说这样不行,特别是灯泡太热把周围的棉籽烤熟了。过麦、过秋我都亲历过。炼狱般的过麦,给人扒层皮,往死里干的劳作锻打了我的意志。
最考验人的是挖河。农谚“脱坯泥房,活见阎王,不信往河上。”可见挖河累人之厉害。当年响应毛主席号召“一定要根治海河”。我曾参加“西太平沉沙池”筑堤工程,水利部组织的晋冀鲁豫四省联合会战“漳卫新河”开挖工程,这项工程称为“国河”。全公社民工600余人,县汽车运输公司的29部汽车把我们拉到德州。主车装面粉、被褥,坐人。拖斗装地排车、铁锨、苇席、麦秸、干草等。走的那天是霜降节气,天气真应时,刮着大北风,黄风裹着枯枝败叶卷上天空,全公社的民工都蜷缩在供销社门前等汽车,我们浑身是黄土。沿途临清、夏津等地的地瓜秧叶子全被酷霜打黑了。没篷子的货车,坐在里面,北风打脸,我们缩着脖子,脸朝后,树木、村庄、棉田、干枯的玉米林刷刷地朝后跑去。下午到了德州,来不及伸个懒腰,带工的头头催我们快卸车。过来一位戴执勤袖章挎盒子枪的人,骂骂咧咧地冲我们喊话:抓紧卸,不然把恁拉到德州去!原来我们卸车地叫“七夕大队”。离德州市区七里路。
谢天谢地,我们公社施工营在七夕大队号了房子,不用在工地挖地窑子住。我大队的四人住在一位大哥不用的厨房屋里,门口钉上苇席,铺上麦秸,睡地铺,那就是享福了。以连为单位一个伙房,当然顿顿吃窝窝,喝玉米粥,吃萝卜干儿。凌晨3点吹起床号,晚上9点收工时,星星已出齐。下午5点伙房送热窝窝来,民工干吃,号称“加钢”。我累得吃不下,反胃吐酸水。实在没劲了,背上搭绳拉车,匍匐,腿酸打哆嗦出虚汗,还喊着号子,几乎是往河崖上爬。开工19天我们没见过大哥的面。凌晨上工大哥还没起床,晚上收工大哥休息了。眼看着河一天天加深,阵阵大雁哇哇叫着往南飞。一直干到大雪后,河底水结冰啦,公社施工营的何营长挽腿,光脚丫子蹚冰碴子,拿着手提喇叭,喊民工下到河里,一定要挖到设计的深度。工期54天,我的铁锨磨下去近两厘米,裤子、褂子磨烂了,头发挓挲着像乞丐。中间我累病了,房东大嫂给我擀了面条喝。几乎累死在那儿。
从德州回来托朋友找工作,要离开农村。第一个是去公社广播站爬杆子,我是高中生,会安装收音机,会写点东西,公社党委已同意。但被派出所的儿子顶替了。我掉泪难过得蒙头睡了两天,啥时候是出头之日啊!后来县卫生队给公社要两个担梢的,我愿意去县卫生队。挖河累死人,挖茅子熏不死人,可是被院中大叔拦下来,叫我等机会……
后来,我在公社干了临时工,在文化站除去做好文化工作还写新闻报道啥的,年年当先进。其间偷偷摸摸地写起了小说。感谢宣传部、文化局、文联领导及同志们几十年来对我的扶持培养,我走上了小说创作之路。感谢朋友们一路支持,感谢父老乡亲们的厚爱。当年跋山涉水寻找写小说的灵丹妙药,没少读小说创作理论,创作谈之类的文章。我记住了一个作家说的话:散文是说我,小说是我说。
在这里,我借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句话:我怕的是对不起我所遭受的苦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