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传·醒泥
■ 魏华北
漂泊了半生,李不群还是卫河边上那个玩泥巴的孩子,尽管他的鬓角、短须甚至眉梢都染成了白色,像是在面粉里蘸过一样。
“我去河里寻些好土。”李不群两眼盯着树上待开的石榴花,声音低沉而羞涩,“要等傍黑回来。”
吴茵冲着这个租客点头笑笑。朝阳一束束照着树梢,也映红了吴茵的脸颊。
卫河的水从河汊里流出,漫过运河往昔的河道。
吴茵的民宿开在张秋镇的东南一隅,隔着栅栏远望,可以看见芦苇和野花间的水光。民宿门楼下挂着一块木制匾额,几个行草字写得行云流水:故道·顾乡。
卫河是李不群漂泊的起点。他沾满泥巴的手不知道被爹打过多少次,血水顺着掌纹洇湿了泥渣。他不在乎,他离不开泥巴,那么温润细腻,那么懂他的心思,揉揉捏捏就能变幻成梦想的样子,猫儿狗儿,牛儿羊儿,或者是爷爷布满皱纹的黑瘦老脸儿……
“泥巴能当粮,还是能当饭?”爷爷捶胸顿足地劝他,“千万莫学‘泥痴’呀!”
李不群感到十分委屈,“泥痴”的故事正是爷爷讲给他听的。爷爷说,没人喊他姓名,那人自号“泥痴”,行到他们镇上算是落了脚;爷爷说,那时候运河里漂满了商船,南腔北调的人在镇上挤得热闹;爷爷说,“泥痴”的手艺真是精到,从箱子里薅出一块泥巴,对面坐个人,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在他的手上三五下就活了起来。
李不群不服气地犟嘴:“我就是要当‘泥痴’哩!”
爷爷见他不听劝,急得直跺脚:“啥‘泥痴’,不就是个泥疯子?”
那天,在运河故道的河汊里,爹发疯般扯着他的衣服往学校拽,拉扯到卫河边上,李不群挣脱了爹的手,一个猛子扎到河里。
带着从河底抓起的一把泥,李不群记不清去了多少地方,见了几个师傅。“泥痴”也好,泥疯子也罢,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跟随一个老头儿行走,或者说一个老头儿始终在他身后跟随着他。
竹子搭一个敞篷,泥巴糊一眼柴窑,深夜孤灯,李不群搓一个泥条喂进嘴里,用舌尖和牙齿品鉴着泥巴的呼吸和温度。
一个老者叹息着说:“何苦呢!”
“这泥,咋还是隔着一层?”李不群自言自语。
“真要一辈子靠这个?明白告诉你,还比不上老泥疯子哩。”老者出现在闪烁的灯影里,咧着嘴揶揄道。
“没见识过《清明上河图》吧?”李不群鼻孔里发出冷笑,泥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千百个故事、人物,在这里装着呢。”
老者没搭上话。李不群又狠狠地补上一句:“也有你!”
“出走的地儿,或许正是收网的地儿。”老者幽幽地说完,闪身离去。
李不群辗转回到了张秋镇,在爷爷和爹娘的坟前枯坐半夜,哆哆嗦嗦从包裹里捧出几个小泥人儿,用力掰开、揉碎,撒在坟堆上。
天将亮时,疲惫不堪的李不群扑倒在“故道·顾乡”的门前。
吴茵并未太过惊讶。眼前这人看上去像个手艺人,好像又不仅仅是个手艺人,完全陌生,却又似曾相识。吴茵精心准备了粥饭,腾出半间库房暂且将李不群安顿下来。
“知道‘莲花土’吗?”李不群将养了几日,吴茵有意无意地问道。吴茵明目圆脸,张口自然含笑,声音清丽又温厚,话里似乎有什么禅机,总是让李不群想起灯影里与老者的对话。李不群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
“就在那儿。”吴茵抬手指向不远处,“运河里流淌着江南的水,卫河又带来黄河的泥沙,千百年来融合积淀,这里的泥土自然就有了别样气韵。”
李不群挥汗如雨,掘着泥土,晾晒、打碎、过筛、装袋……暴雨来得突然,乌云从西北天空卷过来时,李不群还浑然不觉。
一阵疾风吹过,硕大的雨点斜斜地砸了下来,他连忙弯身护住泥土袋子,慌乱中不知所措。这时,一件宽大的雨衣披在了他的身上。是吴茵,雨水正顺着她的面颊流过含笑的唇角。
雨后黄昏,夕照红彤彤的。吴茵端着面盆经过库房,听到里面似有人语,她担心李不群淋雨生了病,忙推门而入。
“淘洗、压滤、揉泥、阴干,还有这莲花土……”李不群似梦非醒,掰着手指一遍遍地问,“泥痴啊,您能不能明示咱到底还隔着哪一层?”
吴茵又惊又喜,猛拍李不群的肩膀,“你在跟谁说话?”
“泥疯子。”李不群回道。
“泥疯子姓啥?”
“谁知道那老头儿姓啥。”李不群这才猛然发现立在身后的吴茵,他终于反应过来,用力回想当年听来的故事,“姓吴?”
“俺姓啥?”
李不群的嘴张得大大的。吴茵掀开面盆的盖帘,揭掉笼布,露出洁白细软的面团。她用手戳破面皮轻轻一按一提,竟挑出道道银丝,银丝在纤指间舞动。李不群呆住了。吴茵转手随意拍打几下,面团便了无破绽,完美如初。“醒醒!”吴茵大声道。李不群惊得浑身一颤。“醒泥,说的是泥!”吴茵咯咯笑出了声,“就像这发面团儿,先把它撂在一边儿。”
“醒多久?”李不群着急问道。
“七七四十九,九九八十一,或者三百六十五……”吴茵端起面盆,笑着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