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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处,生命的原乡

——读谭登坤散文《低处》随笔

■ 张蓓

雨后的黄昏,窗外的梧桐叶子滴着水珠。屋子里光线有些暗,我翻开书,被作者笔下的那条蛇所吸引——那间即将被拆除的老屋以及截在断砖上弹跳不已的蛇尾,一汪淹不死苇子却弥漫着焦糊味的水坑,就这样不声不响闯入了我的眼中。

作为同样从鲁西平原走出来的人,我呼吸过那种土腥气,还有秸秆搭在屋顶经年雨淋的霉味儿。记忆中,家乡的小溪旁,常有蛇在草丛里游过的痕迹,我也曾经历过面对这种特殊物种时的心悸。一晃,离开老家已四十年,有些往事也逐渐淡忘了。读着这篇《低处》,一些熟悉的场景涌入心头。

作者没有再写乡愁和怀旧,他把童年的经历写成一个人的精神记忆,讲述如何在生命的低处以沉默对抗着毁灭。文章从一条土花斑斓的长蛇写起,这条蛇一反常态,大大方方地卧在那里,它的腰身如一条粗壮的牛尾,体长又如锁链。作者没有急于赋予蛇某种象征意义,而是让蛇先作为真实的存在,它张开嘴巴,蛇头一伸一伸地,在风中摇摆着,竟似活了一般。这是一种接近生物观察式的细节描写,它构建了此文的真实性。但很快,蛇蜕皮了,那层空壳便成了一条蛇蜕。而小伙伴苇子从那堆碎蛋壳里挑起像粗线头一样的小蛇——它在这里开始变形,从实物变为幻觉,把自然物体引入了记忆的线索。

“我”始终是一个在场的孩子,又是一个回溯的成年人。这是一种双重身份,作者的视角在草地、老屋、水炕中体现出来,当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条蛇时,人与蛇的界限便不再分明。

蛇作为让人恐惧的动物,是童年认知边界上的异类,是超出我们的记忆和见识的。作者写孩子们的惧怕,不写尖叫,而写头皮发麻、浑身发紫,这些身体的变化,更接近真实的童年心理。

蛇是神秘的,文章里更神秘的是蛇与老屋的关系,“蛇知道老屋要拆了,它是留恋这个家,才出来看一看吧。”奶奶这句话,将蛇提升为“家神”般的存在。在乡土中国的普遍认知中,蛇从来不是单纯的动物,它是小龙、是宅神,是土地的精魂。作者没有批判这种迷信,而是让奶奶的声音自然流露,这恰恰是对乡土认知方式的尊重。

文中对老屋的描写,不只是展示物理空间,更是时间的追溯,作者对老屋的描写充满了足够的耐心。这是家族的见证者,有着几代人的身体记忆。当奶奶说蛇知道老屋要拆了时,蛇与老屋被编织进同一个命运的叙事,蛇的出没是老屋存在的体现,拆除它意味着蛇失去栖居之地。

在现代性的拆迁进程中,老屋不仅是建筑的消失,还是一种存在方式的根除,这个老屋确实太老了,这个“老”字里有复杂的情感,不是嫌弃和惋惜,它暗含一种对过往本身的尊重。老屋会拆除掉,但蛇不需要,当老屋消失,蛇将去往何处?这个问题悬在本文的空白处,像断尾蛇的舞蹈一样令人不安。

苇子是文中最复杂的人物。他是蛇的对立者,蛇安静、隐忍、神秘;苇子躁动、暴力、直接。苇子对蛇的暴力不是单纯的残忍,而是混合了一种恐惧、好奇和征服欲的复杂情感。当断蛇开始迷乱地舞动时,苇子眼里升腾起一层迷蒙的水雾,这个细节至关重要:苇子哭了。就在暴力实施后的那一瞬间,这个顽童的形象突然被赋予了一种悲剧性的深度。

作者对苇子的态度,没有道德审判,而是让他在乡土环境中获得某种可理解性。在当时那个物质匮乏,娱乐稀缺的年代,蛇是孩子们从动物身上获取快乐的唯一途径,苇子的暴力,是少年对不可预知世界的探视,这不是纵容,而是对那个特定环境里人性的有限的悲悯。

苇子后来死了——人们在窝棚后面一个打坯坑里面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个死亡有些突兀,像蛇的出没一样不可预测。作者没有解释死因,只写他的两条苇秆一样的细腿还搭在坑沿上。苇子的死与蛇的不死,再次形成对立。人如此脆弱,蛇却那么顽强,这种对立充满宿命论——它让我们思索,在乡土世界的认知中,人与非人生命的边界究竟在哪里?

文章写于当下,塑造的是童年,这种回望本身就意味着,当年的场景已经逝去,我们无法在现实中去栖居,只能循着文字重返故乡。质朴的描述在这里是一种风格,面对乡村的过去,最诚实的态度是用它的语言来讲述它,而不是用现代主义的语言来描述。就像那条马颊河,从源头缓缓流来。

必须承认,读这篇文章,我的个人记忆不断地被触发,我童年生活的村庄,也有老屋、奶奶和蛇的传说,但我记忆中的村庄已消失,老屋已不复存在,村子还是那个村子,房屋和人却是陌生的。

作者的叙述,让我重返那个世界,然而这种重返伴随着痛苦——因为那里已经不在,我也从小离开了那里。这种双重的失去,是当代读者的普遍命运,我们读乡土散文,不只为了获得田园式的慰藉,我们在文字的镜像中辨认着自己失去的根基。

读《低处》,它的在场感因此有了悖论性质,它越是成功地让读者在场,就越强烈地提醒我们不在场的事实。作者写的蛇在纸上复活,但现实中的蛇已随着老屋一起消逝,这种悖论超越了单纯的怀旧散文,具有了一种关于记忆与遗忘的深度思考。

低处不是卑微,是生命的原乡。作者写蛇、壁虎、老鼠,一切在人与老屋的光影下的生命,这是一些被忽视的生命的印记。文中的蛇知道老屋要拆了,留恋这个家才出来看一看,他写壁虎完全可以在土屋被拆之前爬开的;黑蜘蛛原来的家族在一个早晨彻底丧失,好在它并不能辨别人祸还是天灾,只是笨拙地在攀缘与织就之间徘徊,可以想见它痛失家园后的绝望伤感……

这些句子,是作者的悲悯,是蹲下身段,重新审视自己与老屋的关系。作为老屋养育的最后一茬子孙,面对即将拆除的老屋,还有那条默默守护的、与他对视过眼神的蛇,他内心纠结,终是无法释怀的意难平。

每个写作者都有对童年的回顾,我深知这种回望的艰难,这是对故乡过往情感的复杂倾注,你既不能沉溺,也无法超脱。蛇——在这里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它既是死亡的使者,也是重生的象征。以蛇为线索,串起了童年、老屋、亲人,串起了恐惧与勇气,串起了毁灭和坚韧。

作者的语言带着鲁西北的泥土味儿,结构细致精巧,从蛇蜕到蛇蛋、蛇尾、蛇影,又从具体的蛇到抽象的蛇,层层递进,螺旋上升。他的情感是克制的,没有哭喊和控诉,只保留沉默和震惊。这种对边缘生命的敬畏,是精神根脉的回归,暗合了作品更深层次的表达。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从低处出发,追着光往高处走。那些被忽略的生灵,渐渐淡忘的乡野,滞留于我们内心深处,被埋在记忆里的恐惧与坚韧,就是我们精神的原乡。所谓高处的从容,全来自这些低处的沉淀。

2026-07-01 ——读谭登坤散文《低处》随笔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1177.html 1 低处,生命的原乡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