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时代》:从揭出病苦到疗救的可能
■ 赵月斌
王涛兄从事文学创作近四十年,始终保持着鲜明的文体意识和探索精神。从早期的中短篇小说,再到《伊甸园》四部曲、《大河》三部曲,以及最近出版的《康复时代》四部曲,他的作品始终关注个体与社会历史之间的互动,并尝试在叙事方式上不断创新。《康复时代》四部曲可以看作他文学探索的新阶段,它不仅延续了此前对历史与现实的双重观照,也在主题建构、叙事手法、语言风格等方面进行了新的尝试。
王涛的小说创作总有一种史诗情结和宏大的叙事抱负。从《伊甸园》四部曲到《大河》三部曲,他的作品始终在历史与现实的交界处展开。《伊甸园》四部曲以个体命运为切入口,探讨人在历史变迁中的漂泊感和生存困境,文本充满象征意味,具有明显的寓言特质。《大河》三部曲则在更具现实感的基础上,尝试通过大跨度的时间推进来刻画时代变迁,其叙事层次较为丰富,兼具抒情性与历史纵深感。
《康复时代》四部曲无疑是王涛创作上的一次新探索。如果说此前的作品更多地在历史的长河中呈现个体的沉浮,那么《康复时代》则更加贴近当下,甚至可以说,它的关注点已经完全落在了现代社会的精神征候上。以“疾病”为线索贯穿四部曲,某种程度上延续了鲁迅以来的病相隐喻传统,但它的拓展不止于此,小说在不同层面上呈现了社会肌理的裂痕,以“康复”为目标,但这一目标似乎始终无法真正实现。文本的书写带有某种焦虑感,这种焦虑不仅是对个体病痛的描述,更隐含了对时代征候的思考。
首先,从创作抱负来看,《康复时代》体现了王涛对现实与历史的双重观照,既着眼于当下社会的种种症候,又试图在历史深处寻找病根。他希望通过“疾病”这一主题串联个人与时代的关系,并以一种近乎批判现实主义的方式剖析社会。小说不仅涉及个体的病痛与心理困境,更涉及更广泛的社会病态,如权力异化、伦理瓦解、信仰危机等。可以说,这是一部带有强烈问题意识的作品,作者的写作目标不仅是讲述具有中国特色的病痛故事,更是意在像鲁迅那样“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甚至试图提供某种“康复”的可能。
其次,在结构与写法上,《康复时代》四部曲有着明显的创新。小说在叙事手法上借鉴了许多民间文学的传统,例如大量运用了传说、俚语、戏谑式的表达,以及带有寓言色彩的结构安排。这些写法使文本在沉重的主题之下仍然保持了一种灵活的叙事节奏,让作品在思想性之外,也具备了一定的可读性。同时,小说采用了多线并行的叙事方式,使得不同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在时间与空间上形成了错落有致的叙事网。这种手法不仅增加了文本的层次感,也使其在结构上形成了一种类似“拼贴”的效果,与“康复”这一主题的断裂感、冲突性相呼应。
此外,“乌龙镇”这一虚构地标的延续,也是王涛的重要贡献。从《伊甸园》四部曲到《康复时代》,乌龙镇逐渐成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文学空间,类似于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马尔克斯的马孔多,以及胡安·鲁尔福的科马拉。乌龙镇承载着历史的沉重,也见证了社会的变迁。在《康复时代》中,它不仅是一个具体的地理空间,更成为一种精神空间,映射出中国社会变革的复杂性。通过这一文学地标,王涛建立了一种具有延展性的叙事空间,使不同作品之间形成某种内在联系,从而形成一个独特的文学版图。
最后,小说在文学批判性的继承与发扬上,明显受到了鲁迅及“五四”以来批判现实主义传统的影响。鲁迅曾以病态隐喻来批判国民性,《康复时代》在此基础上做出了进一步的拓展,不仅关注个体心理层面的疾病,也关注社会结构性的病变。小说中弥漫着对现实的深刻质疑,同时又带有某种无奈的悲凉气息,这种批判姿态与鲁迅的笔法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不同的是,王涛在批判的同时,仍然保留了一种“康复”的可能性,尽管这种可能性在小说中常常显得虚幻甚至讽刺,但至少,它提供了一种探讨未来的可能空间。
(作者系著名评论家,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山东文学》杂志执行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