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臧利敏

当代作家郑欣的长篇小说《徒骇河》，读来令人倍感亲切。作者以儿童的视角记述了大河流经的家乡古城，记述那些在记忆里永远新鲜的童年时光，文笔生动质朴，情感真挚动人。她所描述的这座水城位于鲁西北大平原，她所留恋的那条大河就是从上古时就浩浩汤汤流淌至今的徒骇河。一条河与一座城共同构成了她小说的重要背景地。她以回忆性的笔触来记述这座城市的风土民情，来回忆那些难以忘怀的邻里乡亲，记述那些曾经的泪水与欢笑，以一份真实与赤诚，描绘了一幅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鲁西北小城的全景式风俗画，塑造了一个个个性鲜明的人物形象，在故乡的发展变化中寄托浓浓的乡愁，以文字为故乡小城立传，与现代作家萧红的长篇小说《呼兰河传》有异曲同工之妙。

波涛滚滚的徒骇河，相传是大禹治水的九河之一，因治水时徒众（助手）在此受惊骇而得名。它的前身为宋代湮没的漯川，明代以前称土河，明代贯通后正式更名为徒骇河。徒骇河在水城穿城而过，是山东省域内最重要的河流之一。这条河哺育了水城，哺育了作者和她的亲人们，也是作者生命的源头和梦想的起点。她饱含深情地写出了镌刻进她生命里的一切。小说中描述的那座四四方方、被护城河包围的水上古城，有着“城中有水、水中有城”的独特格局，据史书记载始建于北宋熙宁三年（公元1070年），距今已有950多年的历史。河湖交织、民风淳朴的鲁西北小城，是她出生和成长的地方，也是她多年后仍魂牵梦绕的故园。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街一巷、一砖一瓦都带着童年的色彩留在她的记忆里。古城中央的光岳楼，晨光初照，虎燕翻飞；古香古色的山陕会馆，雕梁画栋，运河遗韵；碧波荡漾的护城河荷香远溢，鱼鸭欢集。还有古城的四条大街，运河边的铁塔，家前面的大坑，儿时就读的小学、家乡的评剧团，这些水城标志性的地理风物和景色，构成作者成长的底色，让我们在熟悉的环境和生活印记里，读出了一代人的生活和命运轨迹。作者的记忆里有她温和的妈妈、博学的姥爷，有为生活所迫精打细算的宝奶奶，有朴实的农村亲戚四辈，有憨痴却具抓鱼绝活的奇人憨墩，有评剧团痴迷于戏曲的女演员筱佩莲，有无故惨死的大精豆子和他的一家人等等。这些生活在古城的人们，有着与这片土地一样朴实、厚道和坚韧的性情，生活艰辛，他们却未失去活下去的希望；日子艰难，他们仍然有着互助互爱的情义。每一个人物都是从生活中来的，个性鲜明，栩栩如生。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们的喜怒哀乐，挣扎与奋斗，勾勒出这座鲁西北小城独特的风土人情和精神气象，他们如大河一般执着、踏实而坚韧，虽生活坎坷曲折，仍然要不停息地奔涌向前。其中《筱佩莲》一篇写古城评剧团的青年女演员筱佩莲的戏曲人生，格外打动人心。筱佩莲是评剧团里长得最俊最美、“月下莲花一般明净”的姑娘，“没爹没娘，五六岁上到团里，和几个姐妹一道拜了师，学了艺，出了徒，马上就该出色了。却遇到现在这年景，除了下个乡，谁还会听戏呢？”这是老团长的感叹，老戏竟然是没人看了，可惜了，这些孩子都是些用功的好孩子。可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之下，筱佩莲执着于唱戏练功，仿佛不染尘俗的仙女一般，“上了妆贴了面，她已经是进入戏文唱词里的人了。她的世界，与周遭了无挂碍。日常世事，已经消失在台下的暗影里”。寥寥数语，把一个痴迷于戏曲世界、曾经在舞台上熠熠闪光的主角刻画得入木三分。这样一个“戏痴”，她的命运与时代的变迁紧紧相连，注定充满了波折与不平凡。事实也确是如此，评剧团撤销，改制为文化艺术中心，筱佩莲坚决拒绝了艺术中心的艺术总监一职，也没有像普通人一样走入婚姻家庭，始终孤身一人，只是偶尔会进入空无一人的评剧团，在练功房里独自唱一出戏，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戏曲世界里……这样一个人物身上，寄托着作者对美好事物的理想，以及对人物命运的感叹、无奈与不甘，更是从中折射出时代的变迁和社会的变化。

小说中最让人动容的，是作者的情感与自然的风物、环境有机融合在一起，生动再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古城景象，一支笔写透了鲁西北的人情世故。她写到古城最著名的“新华市场”，红红火火，生动鲜活。到了赶大集的日子，“新华市场一夜之间攒拥出数不清的人和一排排的货架与货摊：蔬菜瓜果、衣服鞋帽、日用杂货、五香调料，还有各种糕点吃食和临时搭起来的灶火，在现场制作什么麻花啦，炒面啦、卤豆腐干啦，以及滋啦啦响着爆油出锅的家常小炒。”色香味俱全，烟火气十足，写出了当时生活还相对贫困的一代人的记忆。特别是写到宝奶奶去卖冰糕的场景，一下子引起我们的童年回忆。那时候拿两毛钱去买一块冰糕吃，是多么简单而纯粹的快乐啊。她写跟着宝奶奶去坐席，临时搭建的大喜棚坐满了喜笑颜开的街坊，棚里支着两口大锅，几位神气十足的大厨忙碌着，好不热闹。这充满年代感的一切，使人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八十年代的古城，那些物质相对匮乏、但人与人之间充满人情味的交往，令人怀念。我们也仿佛跟随着作者回到了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还写到卖糖果的小气的大精豆子爷俩，见了买主“比见了亲侄女亲外甥女都亲，可是手上呢，却使劲地晃那个秤杆子，一块一块地往下扒拉那些个糖块。”但是如果来买糖的是城西对门街上评剧团的那些女演员，这爷俩儿可就完全是另外一副嘴脸了，“他们还追上去，撵上去，往人家细条绒褂子衣兜里，塞那种吃起来一蹦一蹦的跳跳糖呢”，寥寥数语，把俗气市侩的大精豆子爷俩刻画得栩栩如生。小说中这样的描写比比皆是。特别是鲁西北方言的运用，比如形容女子卖弄风情，是“摇摇得很”；比如“咋呼着”“白瞎了”“耍巴着”等等，不仅体现出年代感，也使作品有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地域气息。

这部书还以小女孩的视角，写出了一个懵懂的女孩向外在世界探索的触角，写出了她对成人世界的观察与理解，展现了人物的成长史和心灵史。一颗洁白无瑕的童心，在世事的变迁中追问着存在的意义，就像那条浩浩汤汤永不停息的河流，在流逝中追逐着永恒。比如《紫罗兰精品店》写一对身份神秘的姐妹的遭际，曲折透露出社会发展进程中的某些异象，以及幼小的心灵受到的冲击。《小巷邓丽君》写出经济大潮冲击下梅子姨等人的不同人生选择。这些，都是大时代背景下社会变化给普通人的生活带来的影响，也是作者成长的背景。又比如在《吴老师的画》中，作者写姐姐与同学方银珠的友谊，“成长果然如此，带着满满的碾压感，像丛林植物，层叠密匝地遮蔽阳光”，“少女们的心境，瞬间变幻。曾经下定的决心，随着窗外的天光转移，便如一片浮云，风轻轻一吹就消散了。”这些像诗一样的句子，写出了一个少年眼中的青春光彩，刻画出少女对于未来的探索及对美的渴望，那种说不清的欢乐和忧伤，清新而美好，也是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成长底色。

一个人的成长也像一条河一样，有时平静，有时波涛翻涌。一个人与一条河的关系就像一个人与家园的关系。作者反复对故乡那条永不止息的徒骇河的追寻与追问，都是在对岁月和家园的回望，是对心灵的回望和追寻。

在瞬息万变的时代，我们一次次出发，又在不断地回望，回望故乡，回望自己的童年。我们一次次从故乡出发，到底在追寻着什么。而我们一次次回望，是否还能回到记忆中的故乡。一个人与一条河，是瞬间也是永恒。一条河它永远在那里，它在的地方就是家园的地方。可是河流又在永不止息地流淌，所有的时光和记忆终将无法挽回地流逝。这也正是令我们惆怅和迷惘的地方。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聊城市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