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
放大+  缩小-   默认o

徒骇河畔人情风俗的动人画卷

——读郑欣长篇小说《徒骇河》

■ 谭登坤

当代作家郑欣的长篇小说《徒骇河》,以二十世纪下半叶徒骇河畔的一座水城为叙事场域,借孩童澄澈又懵懂的目光,铺展出市井民俗与人间百态。作品以独特的折扇式叙事结构,串联起家族众生与邻里群像,将地域风俗、人间温情与时代洪流的变迁深度融合,在烟火日常中书写小人物的悲欢沉浮,堪称新时期映照北方当代城镇变迁的《呼兰河传》。

《徒骇河》的文学底色,首先是一幅细腻鲜活、气韵饱满的风俗长卷。徒骇河作为贯穿全书的精神意象,不再是单纯的地理水系符号,而是滋养一方水土、承载地域文脉、见证时代更迭的母亲河。河水汤汤,流淌着鲁西小城的市井烟火。作家以白描式的细腻笔触,忠实记录河畔水城的自然风貌与人文习俗,让地域风情自然流淌于字里行间,构建出极具辨识度的审美空间。

作家将自然景致与小城市民的日常生活深度绑定,包容着人间的悲欢离合。一河碧水、十里风光,是故事的叙事背景;一座水城是生命成长、命运起落的载体,赋予整部作品空灵诗意的审美质感。

在人文风俗刻画上,作品全方位复刻了二十世纪下半叶鲁西水城的市井生活与民俗传统,解锁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岁时节令、邻里往来、市井营生,琐碎日常皆成风景。街巷间,小手工业者沿街叫卖,邻里乡亲互帮互助、闲话家常,孩童街巷追逐、肆意成长,处处充盈着温热的烟火气息。

同时,作品细致描摹了鲁西地域独有的民俗仪式,婚嫁的礼俗规矩、节日的独有习俗、宗族的相处礼仪,传统民俗贯穿乡民的一生,成为市民社会的精神纽带。这些流传千年的民俗传统,维系着水城的人情秩序,塑造了鲁西人淳朴、善良、隐忍、热忱又不乏自私、封闭的性格特质。

令人钦佩的是,作家并非将风俗书写成流于表面的景观堆砌,而是深入挖掘风俗背后的人文内核,展现市井社会的生存智慧与人情温度。在时代飞速发展的当下,这些原汁原味的小城风俗,既是对鲁西地域文化的忠实记录,也是对渐行渐远的传统文明的深情回望,让作品拥有了厚重的地域文化底蕴与怀旧的文学质感。

区别于传统线性叙事的小说,《徒骇河》采用折扇式的独特叙事结构,让风俗图景与人物命运层层铺展、疏密有致,实现了叙事美学与主题表达的双向升华。所谓折扇式结构,即以孩童见闻和记忆为线索,缓缓展开一幅幅彼此独立又相互关联的人生画卷,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故事都是折扇上独立的纹路,既可以单独成景,描摹个体的人生悲欢,又能够彼此交织,汇聚成时代洪流中的水城众生相。

作品中,有故事性极强的激烈的戏剧冲突、跌宕的传奇剧情。然而更多的,却是作者以碎片化的日常叙事串联起家族至亲、街坊邻里的各色人生。宝奶奶的温良坚守、筱佩莲的戏梦人生、梅姨的命运悲欢、四辈自少及长的敦厚与坚韧、精品店姐妹的不堪与市井挣扎、姑奶奶与姨姥姥的一生坎坷与隐忍,众多人物错落登场、次第离场。每个人的故事平凡细碎,藏在街巷烟火、岁月流转之中,看似松散琐碎,却始终围绕“徒骇河畔的风俗画卷”这一核心主线。

一把折扇,藏起的是世俗,展开的是人情,是千人千面、气韵生动的个体命运;这把折扇,不管折叠,还是打开,便都成为一座水城、一个时代惊心动魄的缩影。

这种叙事结构完美适配作品的风俗书写与时代书写,让地域风俗融入每个人的生活日常,让时代变迁烙印在每个人的命运轨迹中。孩童视角的加持,更让这份书写拥有了独特的审美张力。孩童的目光纯粹通透,不带有成人世界的偏见与功利,既能敏锐捕捉乡土风俗的美好温情、人性的纯粹善良,也能懵懂感知时代的阵痛、命运的无奈与人性的复杂。纯真视角与沉重时代,温热风俗与残酷命运形成温柔对冲,让整部作品温润而不矫情、厚重而不压抑,兼具诗意美感与现实深度。

风俗是世情,是人情,有时候也会成为人物塑造的灵魂。《徒骇河》最动人的价值,在于以鲜活立体的众生群像,记录了二十世纪下半叶社会转型期普通民众的命运沉浮,精准捕捉时代浪潮中个体的坚守、挣扎、蜕变与陨落。作家跳出脸谱化、标签化的人物塑造误区,笔下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每个人都带着乡土赋予的性格底色,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展现出平凡小人物最真实的生存状态与人性肌理。

宝奶奶是传统鲁西女性的典型缩影,凝聚了市民社会最珍贵的温情与坚守。她一生扎根河畔水城,孤苦伶仃,将一个儿子拉扯成人。她一生操劳持家,在做保姆的同时,又摆摊卖水,卖冰糕,卖烤红薯,没有一刻的放松。她也有城市小市民的算计、自私,不惜以孩子为借口,将喜宴上的四喜丸子之类的菜品一包,带回家,供家人享用。却也善待邻里、疼爱晚辈。她守着一方小院、守着传统的规矩,积攒下每一个小钱,为着给儿子讨一房媳妇。当媳妇进家,自己又宁愿躲进又黑又暗的偏屋。她的一生平凡无奇,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用一生的温柔与坚守,守护着家族的温暖、邻里的温情,在琐碎的日常中,诠释了传统女性的隐忍与担当。宝奶奶的形象代表了市井传统社会中永不褪色的人性微光,这也是动荡时代里一座小城最安稳的精神底色。

憨墩是作品中极具震撼又颇含几分诗意的、悲剧色彩的孩子。他作为败逃军官的遗腹子,在襁褓中横罹战火,遭受惊吓,导致精神错乱,却又形成他超然物外,心性澄澈的天性。他虽然不懂世俗算计、不解人情世故,被人情世界所抛弃,却又在历经磨难中蚌病成珠,竟掌握了徒手劈水抓鱼的绝技。真所谓天不灭残弱,在与自然共生中,寻得一线生机。人心浮动的时代,憨墩的憨顽迟钝遭人嫌弃,却又彰显着某种稀缺与珍贵的品质。作品的可贵之处在于,作家没有把这个形象仅仅停留在被唾弃、被侮辱的地位,相反,却突起一笔,写出了他的异志和异趣。他活在自己的纯真世界里,不被世俗规则裹挟,不被名利欲望困扰。应该说,他有一颗最干净的灵魂。某种程度上,这种刻画,加深了读者对这个人物的同情。憨墩在时代变迁中的被遗忘和被嘲弄,他的无力的挣扎、被动的漂泊,给人带来无限的悲伤与怅惘。

筱佩莲是时代夹缝中,把理想与现实的博弈推向极致的悲情人物。她的身上,承载了一代人的执念与落寞。她曾是风华绝代的评剧女伶。舞台之上光芒万丈、惊艳八方。她一生痴恋戏曲、坚守梦想。时代更迭,文艺风潮变迁,传统戏曲渐渐没落,属于她的舞台与荣光悄然褪去。她一人分角色吟唱全本戏文,困在旧梦与过往的荣光之中,与现实世界格格不入。她的一生,是戏与人生的交织。戏落幕、人孤独,繁华落尽。她的命运折射出特定时代里传统文艺从业者的生存困境,见证了时代审美更迭中传统艺术的式微,以及个体理想在时代洪流中的狼狈与困境。月光皎洁之中,她独守舞台、时常独自练腿吊嗓的镜头,诉说着多少意难平。

大精豆子的陨落,是整部作品最戳人心的时代悲歌,道尽了底层小人物的命运无常与卑微。他被一粒糖丸噎喉致死,又在被愚蠢的父母匆匆下葬之后,因糖丸润化死而复生,最终在黑暗的墓穴中眼球爆出,十指染血,惨死于一具薄木棺中。作者一波三折的叙述,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一个孩子的人生短暂而悲凉,猝不及防的结局,让平凡生命的脆弱与无奈直击人心。他只是水城无数底层小人物中的一个。他未曾展开的短短生命,有过被父母温柔以待,有过早染尘世的机趣与机灵;在贫瘠的岁月、动荡的时代里,他像一簇短暂的焰火,未及灿然就悲惨凋零。作家以极致细腻的笔触书写他的短暂一生,没有刻意煽情,却让读者在平淡叙事中感受到底层生存的艰辛,看见时代浪潮中无数无名者无声的悲欢与落幕。

老八与丹丹、洪民与四辈等市井群像,是连接传统与现代的桥梁,承载着新生代的成长与蜕变。他们生于斯长于斯,自幼浸润民俗风情,带着乡土独有的质朴纯粹。少年时期的他们,肆意打闹、自由生长,无不怀揣着朴素的憧憬与懵懂的理想,却在人生的颠沛中走过各自曲折的人生。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时代浪潮席卷一切,当然也包括一座原野深处的小小水城。新旧思想碰撞、城乡壁垒松动,这一群孩子被迫告别纯粹的童年,直面时代的变革、生活的考验与人生的抉择。他们的成长之路,是一代人的缩影。从固守传统,到接纳新生,或奔赴远方,或在时代变迁中褪去稚气、历经磨砺,完成自我成长与人生蜕变。作家通过这一组群像塑造,和他们的成长轨迹,精准记录了从动荡不安,到封闭保守,再到开放多元的时代转型过程,赋予作品深邃的历史沧桑之感。

“我”的姥姥、奶奶、姑奶奶,姨姥姥,乃至精品店姐妹、梅姨、丹丹等一众女性形象,丰富了新时代的女性文学人物画廊。她们都是小人物,却以自己柔弱的双肩,以自己独有的方式和选择,共同构筑了完整的水城众生相。精品店姐妹在市井烟火中谋生立足,于琐碎生活中挣扎求生,展现了普通市井女性的坚韧与鲜活。她们越轨的选择与受辱,就成为一曲新时代的人间挽歌。姑奶奶、姨奶奶等老一辈女性,各有人生际遇、各有悲欢执念,她们一生受制于时代局限、囿于乡土规矩,隐忍度日、默默坚守,这其中藏着传统女性的无奈与坚守。老人与青年的代际相处、梅姨与丹丹的情感选择,无不是时代的割裂与进步的鲜明注脚。

这些身份不同、性格各异、命运迥异的小人物,平凡、普通、渺小,如同徒骇河中的一滴滴河水,无人瞩目、无声流动。但正是无数个这样的普通人,拼凑出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市井社会的真实面貌。他们的命运起伏、性格蜕变、生存状态,精准折射出时代的巨大变革,从物资匮乏到生活革新、从传统守旧到个性解放。时代塑造着小人物的命运,小人物的悲欢也印证着时代的变迁,个人史与时代史完美交融,让作品跳出单纯的地域叙事,拥有了普遍的社会意义与时代价值。

尤其值得珍视的,在作品的靠后章节,作者用《吴老师的画》为题,以最浓重的笔墨,写了一对少女的故事。这个章节,没有完整的故事和冲突,读起来更像是抒情诗,却为全书涂上了青春的色彩。

《吴老师的画》里,作者写了她的姐姐和万银珠这一对同学,在密室中偷偷欣赏一幅画的故事。吴老师给豆蔻年华的万银珠画了一幅速写画。由这幅画荡开去,作者让两个少女悄悄地袒露心扉,让她们在密室中谈青春,谈理想,谈爱情。每一个主题,在情窦初开的少女们那里,都是那么神秘,那么新鲜,那么美好,又那么诱人,让她们在懵懂中,洞见未来,洞见世界。作者的巧妙之处在于,她如此准确地把握住青春少女的内心世界,把两颗微妙幽深的灵魂,展现得自然又亲切。在前面布满沧桑的铺展之后,这样一个画面,给社会,给人生,也给全书带来一股新风。她告诉我们,世界仍然是美好的,永远是美好的,是值得期待和追求的。就像这一对初涉人世的少女的梦想一样。

《姥爷的徒骇河》作为小说的末章,既有归题的作用,同时给这片热土,从历史的延续中找到依据。滚滚不息的河水,正是历史最真实的写照,让一部书就有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历史纵深感。

相较于当下诸多刻意追求宏大叙事、过度渲染苦难的小说,《徒骇河》的书写始终秉持温润真诚、克制通透的创作基调。作家扎根乡土、回望岁月,既不美化过往的贫瘠生活,也不否定时代的发展变革,而是以客观包容的态度,真实还原市井的美好与缺憾、人性的温暖与复杂、时代的进步与阵痛。作品中的鲁西风俗,不只是怀旧的景观,更是滋养人性、承载记忆的精神沃土;作品中的人物命运,不只是个体的悲欢,更是时代转型中最真实的微观样本。

《徒骇河》与《呼兰河传》有着跨越时空的精神呼应。两部作品均以河流为精神载体,以孩童视角回望故乡,以风俗书写描摹乡土,以众生百态解构时代。萧红的呼兰河,藏着故乡的愚昧、荒芜与悲凉,带着清醒的批判与怅惘;而郑欣的徒骇河,更多了一份温柔的包容与温情的回望。历经岁月沉淀,作家以成熟的视角回望童年故土,看见温情善意,也看见时代的残酷更迭,看见小人物的坚守挣扎,也看见岁月的温柔馈赠。

河水不息,岁月长存。《徒骇河》以文学之名,为一方水土立传、为一座水城立传,为一代凡人立传、为一个时代留下再也抹不掉的记忆。它不仅是鲁西水城的风俗画卷与家族史诗,更是中国当代社会变迁的生动画卷,在新时期文学版图中,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温润光芒与厚重力量。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聊城市散文学会会长)

2026-07-08 ——读郑欣长篇小说《徒骇河》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1660.html 1 徒骇河畔人情风俗的动人画卷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