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传·澄泥
■ 魏华北
河连着湖,湖绕着城,游船走走停停,消磨掉小半天光阴。
船靠岸边。于教授立在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古城墙角楼上,一只琉璃蹲兽恰好遮住夕阳,一圈圈光晕在它的周围散开,像是织了一张半边天大的蛛网。风顺着河道吹得有些急,吹得于教授心里空空的。于教授低头下船,不小心一个趔趄,幸好有吴乔的双臂接着,他终于踩实了河岸的老石阶。
“人啊,就像个旧发动机,转起来难,停下来也不易。”于教授正了正眼镜自嘲道。
“既然大老远出来了,您就把学院的事儿彻底放一放。”吴乔劝道。
于教授轻轻摇头,一丝孩子般的委屈,在他的眼角一闪而过。吴乔连忙岔开话题。
二人缓步走到“根一尘舍”,这是吴乔精心安排的酒店。
吴乔一直景仰于教授的才学和为人。吴乔毕业后,二人之间除去师生之谊外,渐渐多了些同道相成的默契。他们平素只以书信往来,一方偶尔提出观点或问题,另一方则不疾不徐,择闲时细加考证予以回复。
昨日,于教授突然发来一条短信,说是想来度假,问吴乔是否方便。吴乔驾车去高铁站接人,心想:教授一定是有排解不开的郁闷,他那么专注于事业的一个人,却有了闲情来此地。
酒店是城中民宿,庭院建筑,不大。前院正中间有个石雕的荷花缸,高高地挑出几枝红莲,东厢房里设了前台和一间极雅致的休息厅。等入住的间隙,于教授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方砚台,细心地看。砚台古朴,泛着青光,砚额处伏着一只寒蝉,蝉的后足搭在两枚柳叶上,一枚青绿,一枚枯黄,蝉与叶有实物大小,栩栩如生。于教授此时的样子,像是在担心惊飞了蝉,或者是碰掉了叶。他移开眼镜,脸紧贴着砚台,瞪大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
“黄铜?”于教授轻声问吴乔,“还是青玉?”
吴乔摇摇头,抿嘴微笑。见教授心切,反问道:“说是黄河胶泥,您信不?”
于教授摇摇头,瞥了吴乔一眼,责备他卖关子。
“中昌府澄泥砚。”吴乔说,“应该是刘先的作品。”
“哦?中昌刘先,果真不错。”于教授不信,小声念出底边的款识,紧接着问道:“你们相熟?”
“有些往来,明日请他来见您?”
“今日便去拜访!”
出城二十里,便是张秋镇。乡村的黄昏才叫黄昏,灯光与天空相映,人声与犬吠沉浮,风一阵阵吹,青草香伴着炊烟的味儿,一切都仿佛沉入了隔夜的梦。
刘先早已在街口迎候,他长衣长裤,身形瘦削,面目清朗,温和少言,正是于教授想象中的匠人模样。没来得及到客厅里喝茶,于教授便迫不及待地去看砚的制作工序。
“家传?”于教授边看边问。
“早已断代。”刘先回道,“只有几样残缺物件传下来。”
“果真只是……胶泥?”于教授依旧将信将疑。
院子角落有一处又低又矮的土屋,刘先引二人弯身进门,慢慢掀开土炕上覆着的白色棉布,露出一块块泥坯,看上去坚硬光洁,犹如铜锭,触之又觉无比柔软光滑,像是发面团儿。
“醒泥,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刘先略带神秘地说道,“这一块是醒了五年的,可以用来出作品了。”
“何谓醒泥?”于教授问道。
“觉醒,梦醒,醒悟……”刘先搜罗尽心中词汇,“其实,就是静置在幽暗的空间里,去去火气。”
于教授若有所悟,笑道:“既已断代,如何又操此业?”
刘先感叹:“老辈匠人借着运河商船往来之便,变黄土为生计,变胶泥为艺术,他们把自己的气脉融进了泥土的秉性,把澄泥澄浆的劳作视为生命的行旅,那些留存下来的宝贝,自然会给我们带来沿袭传承的启发和动力。”
喝茶、饮酒、聊天,不觉已至黎明。吴乔劝于教授回去休息,于教授却执意要去黄河岸边取土,亲自体验澄泥澄浆的妙处。
到了取泥处,日已高悬。刘先拿一把洛阳铲,大踏步寻点落铲,取一把土在手指间捻开,逆着日光照望,翕动鼻翼轻嗅,甚至送到舌尖上品味。于教授紧紧跟随,看得发呆。
刘先终于选中位置,一边挥锨掘土,一边做着讲解:“取土、晾晒、过筛子,然后泡泥、澄浆,揉泥成坯,醒泥制坯,工序多着呢。”
见刘先衣衫尽湿,干得起劲,于教授早受了感染,便撸起袖子,卷起裤管,招呼吴乔一起摊开泥土晾晒。
隔日,于教授亲手将筛选出来的泥土倒入池水,用木棍反复翻搅成泥汤,待粗泥开始沉淀,再以棉布作网舀出浑水,滤出细泥……如此往复,需要十来遍。
于教授气喘吁吁,满身泥污,吴乔劝他休息,他却干得更加起劲,一直到刘先喊“大功告成”时方才停下。于教授紧紧攥着棉布网,喃喃自语道:“没有它,再好的工匠也难以澄出渣滓、滤出浆水、沉淀好泥,更无法成就传世工艺啊!”
吴乔注意到于教授热泪盈眶,但是唇角分明露出笑意,轻松而骄傲。他不再担心于教授遭遇了什么,此刻颇感释然和欢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