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朵荷借点颜色
■ 叶艳霞
午后热得人发昏,窗外的蝉声吵得人心慌。我放下手里翻了几遍也没看进去的书,鬼使神差地出了门。巷子尽头那方半亩荷塘,平日里从不当回事,此刻却像谁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泼了一汪绿墨水,硬生生把人的目光拽了过去。
我蹲在塘边一块歪斜的石头上,看那一朵离我最近的荷花。它半开着,外层的花瓣还青涩地收着,内里却已透出粉来,那粉是极克制的,从花心往边缘由浓渐淡,宛若宣纸上洇开的一滴胭脂,又被谁用手指不经意地抹了一把。我突然生出个荒唐的念头,这颜色能不能匀我一点?
日子过得太素了。办公室的白墙、电脑屏幕的冷光、地铁车厢里那一张张疲惫而模糊的脸,全是没有温度的灰白。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人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忘了从前心里也曾有过那样浓烈的着色。我盯着那朵荷,恍惚间,那就是一个坐在深闺里绣花的姑娘,自顾自地美着,全然不知墙外有个衣衫黯淡的人,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丝线。
风来的时候,花轻轻晃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心里某个干涸的角落,如同被滴了一滴水。我试着用目光去“蘸”那花瓣上的粉,蘸一点,涂在早晨醒来的第一个哈欠上;再蘸一点,涂在路过西瓜摊时那扑鼻的甜香里;剩下的,全涂在远处人家窗口次第亮起的灯火里。原来,美是可以赊账的,先借来用了,等心里暖过来再还。
傍晚的风渐凉,我站起身,裤脚沾了泥,鞋面也溅了水,却发觉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往回走的路上,看行道树的绿也深了一层,巷口摇蒲扇的老人笑眯眯的,连对面楼阳台上晾着的碎花被单,都忽然亲切起来。我这才明白,那朵荷其实什么都没给我,它只是站在那儿,就让我记起了自己原本也该有颜色。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隐约有蛙声。我想着那朵半开的荷,不知道明早它会开放多少。但我心里那点借来的粉,已经妥帖地收好了。不急,慢慢享用,到来年荷花再开,想必也是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