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立人间暑未消
■ 徐晟
蝉声还挂在梧桐树枝头,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同这最后的暑热拼个你死我活。可你若细听,那声音里到底有了些衰飒的意味,像是老嗓子唱了整夏的戏文,到末了,底气便渐渐不足了。
古人说“一叶知秋”,那叶子多半不是梧桐,梧桐的叶子大,落下来的声响也重,不像槐树的小叶片,悄悄在午后的热风里旋着,旋着,终于不情不愿地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这便是秋给夏的第一封信了,写在叶子上,却又怕晒化了,只在树荫浓密处才敢递出来。
正午的太阳依旧是毒的。光从极高极蓝的天上直泼下来,照得水泥地面泛着白花花的光,人走在上面,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黑,仿佛被这暑气榨干了水分。菜市口的西瓜摊仍旧支着硕大的遮阳伞,卖瓜的老汉摇着蒲扇,扇出的风也是热的。可你若是清晨时分经过,便能觉出些不同来。那风不知何时有了棱角,擦过手臂时,会留下一道凉丝丝的痕迹,像谁用薄荷叶在你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露水也更重了,草尖上挂着的,不再是夏夜那般轻薄的露珠,而是一粒粒饱满的、近乎凝固的水晶,太阳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把它们收回去。
公园的荷塘最是敏感。荷叶还是那样铺天盖地的绿,可边角上已经泛起焦黄,卷曲起来,像写废了的信笺。莲蓬倒是结实了,一个个褐色的小碗,擎着满满的莲子,沉甸甸地垂着头。有几朵晚开的荷花,粉得近乎惨白,在正午的强光里撑着,花瓣边缘已现出透明的质感——那是生命将尽时的华美,灿烂得让人不敢久看。蜻蜓还来,只是飞得慢了,偶尔停在枯黄的荷梗上,翅膀翕动几下,便长久地静止了,仿佛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道理。
想起《礼记》上说的“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那是黄河流域的物候,到了我们这长江之畔,总要晚上些日子。节气这东西,原是天定的章程,可大地上的草木虫鱼,却各有各的钟表。夏不肯痛快地走,秋也不能蛮横地来,它们便这样商量着,拉锯着,在正午的炎热与清晨的凉意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人生许多事也是如此吧,那些看似截然分明的转折,真正临到眼前时,才发现原是这般黏黏糊糊、欲拒还迎的。
黄昏来得早了。六点钟光景,西边的云就开始烧起来,烧得比夏夜更烈,更不管不顾,像是要把一整个夏天没使完的力气都使尽了。火烧完了,天便暗得特别快,刚才还是漫天紫霞,转眼就只剩下西天一抹灰蓝。这时候你若站在窗前,会看见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是室内外温差造成的,而这温差,在盛夏是不可想象的。
夜深些,蛐蛐儿便在墙角试嗓子了。起初是怯怯的一声两声,后来胆子大了,便成片成片地叫起来。这声音比蝉鸣清瘦,带着金属的凉意,一声声敲在寂静里,敲得人心也跟着静下去。月亮升起来,还是夏夜那般圆,可光已经不同了——夏日月光是温的,像刚从井里捞起的玉;此刻的月光却凉了,凉得近乎锋利,照在竹席上,照在茶杯里,仿佛能听见它落下时细碎的声响。
立秋过了,暑热还在。这世间许多变化都是这样,名分先到,实质还要等些日子。可你若肯在清晨的凉风里站一站,在黄昏的薄暮中走一走,便知道那秋意其实已经悄悄驻下了。它不在日历上,而在露珠里,在蝉声的间隙里,在月光掠过皮肤时那微微一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