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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心的自在

■ 叶正尹

八月初的荷塘,热浪蒸腾。我伸手去够一枝垂头的莲蓬,指尖却先触到了那根绿梗。它笔直地立着,花瓣落了,莲蓬坠了,依然不肯弯。手指捏过去,是空的,脆生生的空,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可就是这么一根空心的绿管子,竟把整个夏天的重量举到了现在。

风一来,它微微摇晃,宛若在试探空气的弹性,却不曾偏离过那根看不见的铅垂线。满塘的荷,多半已是叶边泛黄,花容倦怠,唯独这些梗,一根根戳在水面上,像是谁用墨线拉出的几何图形,精准而孤独。

周敦颐说它“中通外直”,四个字嚼了许多年,如今握在手里才觉出分量。空心不是无心,恰恰是因为空,才容得下水与气的长驱直入,才把养分从淤泥深处抽送到头顶那个渐次饱满的莲蓬。人若是也这般“中通”,那些堵在胸口的事情多半就能顺顺当当地流过去了。偏生我们总爱把心事塞得满满当当,旧的淤积未散,新的又压上来,最后整个人成了一截堵死的管道,水过不去,风过不去,连自己都透不过气来。

荷梗的妙处,在于它懂得留白。每一节都留有气孔,那是水下生命向天空借来的呼吸。荷塘边有位老者,身形清瘦,话不多,退休后每日来打太极。旁人问起病痛与家事,他只笑笑说“还好”。后来才知他丧偶多年,独子远居海外。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想来就是从这池荷里学来的。虽有重负,却学会了把它放进空心的通道,任其穿堂而过,不留淤痕。

这个时节的荷,若论颜色,已输给六月的盛放;若论香,也淡了许多。可站在塘边看那些笔直的梗,越看越觉得它们比花更耐看。花是荷的情绪,梗才是它的骨骼。花会谢,那是情绪的起落;梗一直立着,那是骨子里的倔强。一根空心的管子,不藏不掖,风来就弯腰,风过就回正,坦坦荡荡地空着,反而什么都折不断它。反倒是那些塞得太满的,一场雨便拦腰断了。

我把那枝莲蓬带回书房,插进一只素净的陶瓶。梗在瓶口处依然挺着,即便换了水土也不改姿态。夜里写字累了抬头看它,忽然觉得这间堆满书籍纸张的屋子,也该学学它,松一松,让光能照进来,让念头能穿过去。满屋子的东西未必都是要紧的,满心的挂碍也未必都值得挽留。空一点,轻一点,或许才能似那根荷梗一般,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支莲蓬,端端正正地举到秋天来临。

世人写荷,总爱说它出淤泥而不染,赞的是花的清白。我倒觉得,更难得的是这根空心的梗。它坦然地空着,坦然地通着,把所有的力气都给了头顶那颗日渐饱满的果实。

所谓自在,大约就是这般。空心对世,实心向己。风来让它过去,雨来也让它过去。最后立在原地的,还是那根不争不抢的绿梗,空空如也,却什么都装得下。

2026-08-10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3436.html 1 空心的自在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