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出伏菜单
■ 叶正尹
三伏终于走到尽头,处暑刚过,暑气悄悄收了些。晨光刚爬上厨房窗台,母亲早拎回一兜雪梨。她挑梨有个习惯,专拣果脐凹得深的,说这叫“母梨”,汁水最足。水龙头下哗哗一冲,削皮,切块,丢进砂锅,撒几粒冰糖,再拍一块老姜丢进去。
旁人看不懂这搭配,母亲却自有道理:“梨凉,姜暖,中和一下,不伤胃。”她为全家人开的第一剂方子,润燥暖胃,防的是换季的虚火。
灶上咕嘟着梨汤,母亲转身切百合。菜市买来的兰州百合,瓣瓣洁白,宛若微张的莲花。她切得极薄,刀起刀落间,透亮的薄片在砧板上叠成小山。芹菜切段,焯水,与百合同炒,只点一撮盐,出锅时碧绿映着雪白,清清爽爽一盘。“立秋后别急着吃肉,先清清肠子。”母亲把菜盛进白瓷盘,“百合清心,芹菜安神,你晚上老刷手机不睡觉,多吃这个比啥都强。”她的养生经说来简单,偏偏句句落在我那些改不掉的毛病上。
黄昏时分,白日的余温渐渐退去,砂锅里换成了莲藕排骨汤。母亲选的是红花藕,淀粉足,炖出来粉糯绵软。排骨焯过两遍水,汤色才清亮。她守在灶边,拿汤勺撇浮沫,一撇就是半小时,说是“去浊气”。等汤上了桌,她必定先盛一碗推给父亲:“你关节怕凉,趁热喝,出伏后早晚寒,别逞强。”父亲嘴上嘟囔“哪里就冷了”,筷子已捞起一块藕,咬下去,拉出长长的丝,像柔长的、不肯断掉的日子。
我坐在桌边,看这三道菜摆在一起。清润的,素净的,温补的。不用提醒,不必说教,母亲用一口锅、一把刀、一撮盐,把“防秋燥、防秋乏、防寒保暖”这十个字,熬成了满屋的香气。她的学问不在书里,在挑梨时凹下去的果脐里,在撇浮沫时稳当的手腕上,在盛汤时推过来的那只碗中。
从前总嫌出伏这天母亲格外唠叨,如今才明白,她唠叨的不是菜谱,是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