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尚明

妻子从菜市场买回一兜绿油油、亮晶晶、圆滚滚的青椒。未等我开口，妻抢先说道：“青椒富含维生素C等多种营养成分，能增强人体免疫力。人上了年纪一定要多吃它……”我知道，妻所说的青椒是人们对这一蔬菜的俗称，其实，在我心里却一直执拗地称它为“包袱辣子”，尽管它没有丝毫辣味。

算来，初识青椒这种绿玛瑙般青翠晶莹的蔬菜，已过去了半个世纪。自那时起，我便唤它“包袱辣子”，这个叫法，至今未改。

上世纪60年代初，我出生在鲁西平原一个贫困的小山村，打记事起，陪伴在身边的只有奶奶、娘亲和两个姐姐。那时，正值壮年的父亲是一位船工。父亲长年在黄河上漂泊，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平日里，我见同村一般大的小伙伴每天都有父亲陪护，他们不是跟随父亲下河捉鱼虾，就是上树掏鸟蛋，我羡慕得不得了。有时我冲娘亲埋怨父亲太狠心了，为什么总不回来陪我呢？娘亲听后，总是阴着脸说：“不许怪你爹，你爹最疼你，他去黄河上为咱家挣钱了，没钱咋给你买小人书和好吃的呢？”想想也是，娘说的是实情，对中年得子的他们来说，我这个老生儿子的确备受关爱。

我想父亲心切，可又盼不来父亲，为了打发这难挨的时光，我就捡来很多小石子，每过去一天就往罐头瓶里放入一粒。眼看着罐头瓶里的石子不断增多，还是不见父亲的踪影。我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父亲的模样，一遍又一遍地回味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父亲长得高大威猛，棱角分明的脸上，镶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那双钉耙似的大手，能轻易地拎起一二百斤重的麻袋。记得一到夏天，一块蚊帐布往身上一披，算是他的上衣了。父亲劳作回来，那一米八多的大个往天井里一站，滚淌着汗水的赭色宽厚脊背，在阳光下散发着青铜一样的光芒。我仰望着父亲，总感觉他一伸手就能够着天上的星星，他的背影像极了村南那座高耸挺拔的小山头。多少年过去了，这种意象一直刀刻斧凿般烙在我心底，用现在的话讲，年轻的父亲真是帅呆了！

那年月，很多家庭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家也不例外。奶奶和娘亲都是裹小脚的农家妇女，姊妹五个最大的才十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全家九口的活路全靠父亲一人支撑着。虽然家境如此贫寒，可父亲对我的要求，总是毫不吝啬地满足。打小我非常喜欢看小人书，父亲每次出河，只要船一靠岸，尽管他大字不识几个，但都会去当地的新华书店转转看看。只要看到小人书，不管是彩印的，还是黑白的，他准要买回一大摞。直到我十八岁参军入伍时，家里足足攒下了二百多本小人书。到现在，《红灯记》《小八路》《鸡毛信》《小兵张嘎》《闪闪的红星》《铁道游击队》等小人书上的故事，我仍烂熟于心、背诵如流。应当说，小人书是我文学启蒙的重要起点，它对我参军后长期从事新闻报道和文学创作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少年时，也许是我属兔的缘故，对饲养家兔几乎到了执迷的程度。想起兔子那长长的耳朵、红红的眼睛，浑身毛茸茸温顺可爱的萌样，心里就暖洋洋、窃喜喜的。记得，我家不大的天井里，到处是被我堆砌得大大小小的兔子窝。要说堆砌兔子窝，我天生就是一把好手。首先在天井里选好位置，用铁锨、镐头在地上掘出一个半米深的方坑，再找来几根木棒纵横摆放在坑口，中间留一个方砖大小的口子。然后，在木棒上铺一层厚厚的柴草，柴草再用灰土压实，这样，一个结实耐用的兔子窝就算完成了。有了兔子窝，自然不能让窝儿空着，接下来，便是我缠着父亲去赶集买兔子了。

那一次，我坐上父亲的地排车，父亲拉着地排车三步并做两步地向集市赶去，没用一袋烟的工夫，我们就来到了三公里开外的大集上。父亲在一偏僻处把地排车停好，领着我就到了家（禽）畜处。我当即看中了一只肥嘟嘟、清爽爽的大白兔，父亲一问价，卖家要足足五块钱。父亲一下子怔住了，张开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愣怔过后，父亲拉起我就要走，口中还不停地喃喃自语：“太贵了，太贵了！”什么贵不贵，我才不管那一套。见父亲要走，我当即在地上撒泼打滚起来：“我就要买，我喜欢这只大白兔。”见状，父亲赶忙把我抱起，嘴里不停地应允着：“好，买，给你买！”接下来，父亲便跟卖家使劲地砍起价来。一个为多卖几分钱，一个为少花两毛钱，俩人争得面红耳赤，两眼充血。父亲喷出的唾沫星子，像机关枪一样扫射在我的脸上，顿时，我稚嫩的脸颊感到火辣辣的疼。最后，还是父亲缴械投降，他颇不情愿地跺跺脚、咬咬牙，从包了好几层，早已辨不清颜色的手帕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票递给了卖家。

我终于买到了心仪的大白兔，父亲把我按在地排车上，一番千叮咛万嘱咐后，又转身淹没在拥挤的人流里。很快，父亲手捧几个热腾腾的白面包子回来了：“快趁热吃吧，吃了好回家。”我接过父亲递来的包子大快朵颐，咬一口那鲜亮亮的白肉片嗞嗞地冒油。那包子是我最爱吃的韭菜猪肉馅。说实在的，在外闯荡了大半生，且已过上了退休安逸的生活，大江南北我游过许多地方，香醪佳馔我品尝过无数次，唯独那包子的味道令我难忘。再好的美味佳肴，也比不过当年父亲买给我的包子味道，那味道时时挑逗着我的味蕾欲罢不能。也许因此，数十年来，每逢周末、假日，我总情不自禁地包一顿韭菜猪肉包子。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在吃一顿简单的包子，而是在回忆那渐行渐远的童年时光，回望那温暖生香的故乡大地，回味那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父亲味道。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父亲的地排车上，一边抚摸着可爱的大白兔，一边吃着香喷喷的大肉包。惬意的我，分明听到了父亲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叫声。我蓦然记起，一大早，父亲是空着肚子拉着我去赶集的，而此时已是正午时分，这半天光景里，父亲还水米未进呀。当然，我知晓父亲的心思，在黄河风里滚、浪里爬的父亲，一年到头也不过挣三四百元钱。他知道挣钱是多么的不容易，更懂得这血汗钱的金贵，他怎舍得为自己花一分钱呢？

黄河岸边，自古流传着“黄河撑船，命在眼前”的谚语，在黄河上漂泊了大半生的父亲，当然验证了黄河的凶险。

记得那是一个秋末的黄昏，也正是我捡拾的小石子即将填满两罐头瓶时，父亲背着一个圆鼓鼓的大麻袋回来了。父亲的身上满是泥水，花白的头发间也渗满泥沙，一颗洁白的门牙也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显得格外瘆人。没等奶奶、娘和我们姐弟开口，父亲把圆鼓鼓的大麻袋往地上一撴，解开麻袋口从里面掏出几个鲜亮亮、青莹莹、圆溜溜的东西递给了娘亲。这是我们之前都没见过的玩意。见我们满脸疑惑，父亲说道：“这是包袱辣子，泺口黄河大桥的护兵兄弟送我的。这次多亏护兵兄弟相救，要不我这条命恐怕丢在了黄河里。”

秋天的黄河波汹浪涌，风高浪大，是一年中性子最火爆顽劣的时候，也是黄河上货船运输最繁忙的季节。趁着水大浪高，黄河上大大小小跑运输的船只，都铆着劲儿在中下游之间来回穿梭。父亲他们的船是村里唯一捞外快的船，多跑几趟就多收入一些，自然父亲他们谁也不愿轻易错过这个一年中难得的黄金季。

这天，跑了一天船的父亲和船工们靠岸了，年轻的船工如脱缰之驹，撒着欢儿去城里玩耍去了。船上只有父亲和几个年纪大些的船工留守。真是“秋日黄河似孩童，眨眼工夫就变脸”，刚才还是皓月当空的晴好天，眨眼间，一阵狂风挟带着泥沙，从黄河深处席卷而来，只听“嗖”的一声，笨重的压舱板竟被裹挟到黄河里去了。父亲见状，没有半点迟疑，一个鱼跃便跳进湍急的河流中。父亲在波峰浪谷间拼命地朝压舱板游去。由于月黑风高、激流湍急，一个巨浪掀了过来，父亲的一颗门牙硬生生被压舱板撞掉。父亲顾不得这些，他执拗地想：如果没有了压舱板，一旦雨水灌进船舱那就太麻烦了，他心里想的是赶快把压舱板打捞上来……

恰巧，这一幕被大桥上值勤的哨兵发现了，在守桥连首长的指挥下，一个排的官兵紧急出动。战士们驾着冲锋舟，在浑黄的浪涛间，划出一道深深的耀眼的水浪，父亲很快得救了。

那晚，力气尽失的父亲被安顿在守桥连的连部里，在官兵们好吃好喝的照顾下，父亲渐渐恢复了体力。正当父亲准备离开时，连队首长令炊事班送来一麻袋“包袱辣子”。“大叔，这是我们连队自产的蔬菜，您带上吧，可以改善一下伙食”，看着连队首长诚恳的目光，父亲没有推辞。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样的蔬菜可是罕见的，可以说在全村，还没有人吃到过。回到船上的父亲，对这种蔬菜根本舍不得吃一口，好在不久到了休整期，父亲便把那麻袋“包袱辣子”背回了家中。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结识这种毫无辣意的“包袱辣子”，从那以后，“包袱辣子”也深深扎根在了我的记忆里，并且，正因父亲的这次黄河“奇遇”，也可以说是“包袱辣子”，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轨迹。

那年秋天，高中毕业且高考名落孙山的我，悻悻地回到家中。正当我为前途命运而忧虑时，县广播站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平日里，因我喜欢舞文弄墨，并在当地已小有名气，他们有意聘我去当记者。

那一夜，父亲来到我蜗居的厨房外厢屋，坐在土炕上和我聊了起来：“小来，爹知道县广播站有意聘你去上班，你还年轻，去了兴许会有出头之日。但爹还是想让你去当兵，部队锻炼人呢！”其实，我知道，父亲的良苦用心，父亲十二岁那年，就背起了红缨枪，参加了县抗日游击队儿童团，后来又到八路军某部当了一名通信员。因为年轻的爷爷闯关东时死在了关外，部队见这一家子孤儿寡母过得实在艰难，部队首长不忍心将父亲带走，好说歹劝才把父亲留了下来。

后来谈及此事，父亲还是不住地叹息。当年没有跟上部队，没有再次冲上救国救民的抗日战场，已是父亲一生的遗憾。如今，他的儿子长大了，危难之时解放军又救了他的性命，一向知恩图报的父亲，怎么不希望他的儿子去当兵，去偿还他未了的夙愿呢？

在父亲的一再劝说下，奶奶和娘亲不再持反对意见，我也乐意听从了父亲的安排。那年初冬，县里正好来了征兵的，接下来，报名、体检、政审一系列程序下来，我顺利地踏入了军营。24年的军旅生涯，也由此开启……

说话间，妻已将一盘油光鲜亮、黄绿分明、色香味美的青椒炒蛋端上餐桌，夹一筷入口，那“包袱辣子”的味道真的好香甜，不知为何，咀嚼着这“包袱辣子”，我的眼里盈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