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外婆桥

■ 王泽文

外婆家在我家乡东面约三华里,那村子叫作鲁庄。快到外婆家时,村西有一座小小的桥,大约有五米宽、六七米长的样子,是连接村内外水系的小桥。过桥再走二百米,就到了外婆家。我们当地方言称外婆为“姥娘”,称外公为“姥爷”,去外婆家小住叫作“住姥娘家”,我就是“住姥娘家”频次最高的当地小孩之一。

外婆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乐善好施,见不得别人有难处。外婆一生育有七个子女,因大姨大舅二姨家庭条件比较好,所以家中常有小孩子梦寐以求的零食。外婆总是见人就让,特别是小孩儿,抓上一把花生糖果瓜子之类的零食,就塞到衣兜里去了。外婆常念叨,与其自己吃了,不如让孩子们吃了能长个子,这样心里更快乐。外婆对人的大度,是那时很少老太太能做到的,她们大多没有外婆的条件,也很少有外婆的慷慨。舅舅们常说,外婆拿着东西不当东西,全村没有几个人没吃过外婆的零食。因为在外婆家常住,每每见到外婆的乐善好施,但凡村上人谈起外婆,大家都会交口称赞,甚至心怀感激。在充满自豪之余,外婆的菩萨形象在我心中就慢慢形成了。

我“住姥娘家”,大致集中在学龄之前到小学这段时光。学龄前一住就是好几天,上了小学,每逢周末就去。从我家到外婆家是一条长长的土路,并不蜿蜒盘旋,也不坎坷不平,一条土路基本是一条直线,西头连着我家,东头系着外婆家。每到村西小桥,外婆家就近在咫尺了。鲁庄相传为蔡伦教授徒弟造纸的地方,所以家家院子的墙面全用白石灰抹平外墙,方便晒纸。白墙虽无黛瓦,但古朴的小桥,葱翠的碧水,蓊郁的树林,仍让这个华北平原小村庄宛若江南。小桥南面紧邻一片池塘,北面是一直向北延伸碧波淙淙的农渠,清渠东面是大片的树林,不过这两处水域不大适合游泳。我夏天多在村南的大池塘游泳,那池塘有一百多亩水面,有种烟波浩渺的感觉。大池塘东西长、南北短,北面是炊烟袅袅的村庄,南面是平坦且有点儿坡度的草地,以至于从池塘里向南望去,好像天苍苍野茫茫的大草原。我与要好的小伙伴在池塘里洗澡时,时常游到南岸,去羊倌放羊的大片草地上,看老汉在草地上斗羊。斗红眼的绵羊能够两腿站起来,并狠狠地向对方连砸加顶地撞去,常惹得附近村庄的人都来围观。

外婆家有许多好玩有趣让我流连忘返的地方。三舅家的东厢房里的木架子上有许多书,我常常在里面翻来翻去,找我喜欢的书,其中印象最深的两本,是《七月槐花香》和《在烈火中永生》。有时三舅带我去做纸浆的地方,常常从收来的废纸堆里找到印刷不合格的本子给我,还有小伙伴们喜欢收集“印花”,他们把印花贴在家里墙上,满满的一面墙全是印花,当做装饰。到上初中时我才知道那印花就是邮票,在集邮界那绝对是顶级的存在。四舅家里小人书多,我有时一动不动一连看完好几本,才出去跑着玩。大舅家在村子最西面,院子里的苹果树是我最向往的,仰望那红红的苹果,心中就有一种冲动。大舅家里还养着许多鸽子,那时我很喜欢小动物,便让母亲向大舅要了两只乳鸽,拿回家去养,给我的童年平添了许多乐趣。上初中时,每逢春天纪念蔡伦造纸,我都去赶人山人海的大会场,会场设在村头东北方向空旷的田地里。会场里有买有卖,吆喝声一片,歌舞团、马戏团声震九天,大姑娘小伙子在舞台上疯狂摇摆,就如打了鸡血。武功高强、膀阔腰圆的曹飞龙露着肚皮,让徒弟用火枪打他的肚子。“砰”的一声钝响,只见他肚皮上一片熏黑,中间有一个小白点,那就是子弹打的。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拜曹飞龙为师,学习绝世的武功。

我徒步去外婆家居多,大约我记事没多久,就开始一人去外婆家,有时母亲也带着我和弟弟去。一次母亲骑车驮着我,弟弟坐在自行车前面大梁上,离外婆家西面那座小桥一百多米时,由于路面不平,大概母亲一时紧张,加上平常骑自行车的机会本来不多,结果连人带车落入路边小河里。河里有不到一米深的水,初入水中,我的眼前红彤彤一片,似乎那红彤彤的影像还来回晃动。还没细细品味溺水的惶恐,路边干农活的人就把我们连人带车全部拉出来。那次溺水的瞬间感觉,成为我一生的记忆。

爱子心无尽,归家喜及辰。外婆的爱让我的童年有了最幸福的回忆。1997年冬,外婆以93岁高龄仙去,送葬的那天,外婆家满满当当都是人,前来与外婆辞别。左邻右舍,亲朋好友莫不悲伤,他们都念叨着外婆的好,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走过那座小桥,外婆最后归于那片她劳作且深深依恋的土地。那一年年底,我才参加工作,没能对外婆尽多少孝心,是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从那以后,我这一点就燃的火爆脾气,就很少忤逆过父母的言语,因为我理解了忠孝大义,理解了人欲养而亲不在的遗憾之痛。

在久经沧桑的人生中,我常常会想念起外婆,偶尔也会梦到细雨蒙蒙的外婆桥,那一刻,便是我最感幸福和温暖的时光。

2026-08-31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4553.html 1 那年那月外婆桥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