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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以文焉

■ 魏华北

颜老师

初中以前,我是没有“语文老师”的。村小学的老师既教语文也教算术,我们甚至连“老师”也喊不出口,学堂内外,一概称呼“三叔”或者“庆红哥”;公社中学里,就完全变了样,老师有好多个,要分别冠以语文、数学、英语、物理、生物等科目加以区分。

颜老师教语文。

颜老师个子不高——十二岁年纪的学生都觉得他矮,必是真的矮——走路却十分稳当。教室东山墙外有一条小路,向北通向老师们的宿舍,我们经常远远地看他走来教室或者走回宿舍的身影,左臂屈成直角夹紧书本,腰和脖子都绷得很直,右臂前后甩得颇有节奏。

颜老师方脸,面色黑红,总能让人想到评书里的“面如重枣”;两眉浓黑,双唇青紫,可惜的是落有眼疾——左眼的眼白明显要多,或许还有些斜视——何况,他一向不苟言笑,按理说应该是让人怕的。事实却并非如此,等他站上讲台的时候,满屋子立刻生动起来,学生们齐刷刷地引颈看向他,很投入的样子。他完全沉浸在语文的美好中,折断半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五个句子,然后转向学生,开始了十分抒情的讲课。

他不停地颠着右手,白色的粉笔头儿在手心里跟着上下跳动;他的眉毛一挑一挑的,带动两颊呈现出难得的笑意;他的声音还算浑厚,偶尔会拖长尾音,似乎在寻找和等待更美好、更准确的词汇;和所有老师一样,他也用家乡话授课,但是,他说话却异常好听,仿佛带有磁性。我是坐在前排听课的,听着听着会感觉心里边在悄然漾动,像是做梦一般,生发出飞越校园的向往……

我是语文课代表。逢周五语文课,我会提前去颜老师的住处抱回全班同学的作文本;我的作文经常得高分,并被他当作范文来读;我却不记得他在课下跟我有过什么交流——或许,他真不懂得如何亲近学生。在课堂上,我也无数次期待过他关注的目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听讲,遗憾的是,他的眼神却始终飘向窗外——窗外,有数十棵高大笔直的白杨——后来,我才理解:他那么专注地讲课,怎么可能不看向他的学生呢?

见过颜老师暴怒的一次。脸色铁黑,浓眉立了起来,青紫的嘴唇在颤抖,“谁干的,站出来!”他声音嘶哑地吼道,右手抓起半盒粉笔,狠狠地举过头顶,却不知道砸到谁的头上。下课后,我们跟在他身后,看他从男厕所里拽出了一条黑乎乎的棉被。

被子是宗昆的。宗昆是我们班——兴许是全校——最邋遢的一个,走路的姿势有些像猿猴,常常咧开大嘴哭笑不得的样子。我们约略知道他是家里抱养的孩子,爹娘都有些残疾。第二天,宗昆从颜老师住处抱回了被子,他紧咬双唇,没哭也没笑。我们呆呆地望着他,想象不到颜老师是怎样把这床被子弄干净的。

初中毕业那年,宗昆没能考上高中,颜老师也被调到了县城中学。我收到过宗昆写来的信,说他正在复读,吃住都是在颜老师十分局促的家里,说自己一定苦读,不让老师失望。

三十多年后的一天,我在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酒馆款待宗昆。他看上去体面多了,挺骄傲地说:三个蔬菜大棚,收入可比你工资多咧。他说,两个孩子,大的准备考研,小的也读大一了。说起当年自己终究没能考个中专啥的,他咧着大嘴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问到颜老师,他先是呆愣了半天,接着双手捂脸号啕大哭起来。

颜老师病逝,享年六十有七。

宗昆专程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一哭啊。

汤老师

汤老师个头也不高。面阔,苍白,五官颇为周正;眼睛很大,却由于眉间微蹙,目光显得有些深邃和犀利;他的肩和颈似乎不够灵活,表情也少变化,眼神里总是略带寒意;好在,他的下唇稍厚而且略微突出,口角边便无时无刻不在含笑了。

汤老师是极有资格表现出清高的。学校是全地区的名校,他是名校里的名师,名声早就不止于校内。

他的板书极好。行楷字,流畅清秀,大小匀称,无论标题还是词汇、语句,都是一行一行笔直地写下来,行距像是拿尺子量过的;需要转入下一行时,前边儿还要伸出去两个字符。下课时,黑板白字,恰好写满,而且左右分为两栏,十分好看,就像看庞中华的硬笔字帖一样养眼。很多同学都会在课后安静地看上一阵子,小心地依样抄录在本子上,值日生也识趣,等待下一位老师踏进教室时才舍得擦掉。

学校图书馆前有两株高大的紫薇——我们称它为“百日红”——花开得美丽又朴素,而且花期持久。我们常在午间或黄昏去那里玩儿,伸出手指去挠光滑的树皮时,枝条上的花和叶会轻轻抖动,像是怕痒害羞的样子。我们常在那里见到汤老师出入阅览室,据说,里面有一个药柜般的木橱,专放廿四史,学校里经常打开这个木橱的,只有汤老师一个。

我们认定汤老师是有大学问的人。但是,汤老师的学问却不曾在讲台上展露过,他讲课时的话语如同他的板书,舒畅秀美却又准确缜密,层层剥笋般将课文以及相关联的知识娓娓道来,极富节奏和韵律,却从不旁逸斜出,或者圈圈点点不停地加以重复和强调。若是逐字逐句记录下来,一堂课应该就是一篇无须改动的好文章。除了作文有些出色,我那时候也喜欢写字,偶尔在晚自习时,握紧毛笔站在课桌前卖弄一阵子,渐渐地,我似乎从他那里悟到了什么,再也不敢那样胡耍了。

教室里对着讲台的一面另有一块黑板,我们开始的时候会画些板报,渐渐地便没了兴致。有一次,汤老师走到后面细心地擦掉密密麻麻的涂鸦,然后工工整整默写下一段文字,我们盯着呆看,忍不住皱起眉头。书本上的文言文还没搞明白,谁会在意这些难懂的文字呢。

汤老师却乐此不疲,仿佛是有谁逼迫他的。每次课后都要认真写下几行——自己擦掉,然后换上新的。好在每个字都清逸耐看。文字下面是破折号、书名号,大概是要列明文字的出处。写完也不言语,抱起教案走出教室,依旧蹙着眉心、凸起下唇,嘴角闪着意味深长的笑。

时间久了,我们终于明白那些书名号里涉及的典籍足有百种之多。对于这批学生,他满怀的希望究竟能有多么深沉而高远!

和汤老师第一次单独谈话,是我在省城领奖归来。我写的作文接连得了几个奖,自己难免有些得意,脑子里常有梦幻般的感觉。教室外是长长的前廊,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等我走过来。日光下,他眯着两眼,眉间略有舒展,唇角的笑终于洇到了脸上。“文章是以后的事儿,目前的关键是学好每一门功课。”他缓缓说道。我愣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点点头,我低着头走回教室,感觉他的目光一直盯在我的背上。

大学毕业后,我带着新出的散文集去家里见他。他沏好一杯茶递到我手里,仔细翻看了书页,在满屋的书架上寻到一个位置,小心地插了进去。我跟他谈了自己的处境和困惑:暂时在一家企业工作,前途未卜。没有安慰,没有鼓励,他说话和在讲台上一样简约、严谨:一个语文教师,赶上了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大好“机遇”,“领导”三顾茅庐,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这是他的故事。三言两语,毫无波澜。如果不是因为我,他或许永远不会提及。

我读懂了故事背后的“故事”。从汤老师那里出来,我绕道阅览室前,那里的紫薇树还在开着繁花。我回忆起教室后面黑板上的板书,那些潇洒飘逸的笔画,还有那些典籍的名字,全都写成了一面镜子。

章老师

学校里不仅有名师,风景也可入画。

大门以内,道路分作东西,又折而向北,框成一个左右对称的花园。花园里有连廊、凉亭和各种花木,清晨或者黄昏,好多同学喜欢在这里读书或者小憩。

这在那个年代的中学里是不多见的。

高三了。汤老师转去教高一新生,教我们语文的是章老师。章老师不住校内,我们经常见他从花园后面的办公楼里出来,沿着花园北侧的道路阔步走向教室。

章老师的行走是带着风的。一袭春风,裹带着花园里的花草气息。他的个子很高,身材偏瘦;宽额长脸,棱角分明;大背头,发梢一直随着步态抖动。教案总是稳稳地握在左手,右臂则跟随脚步的节拍,大幅度地前后摆动。他的头微微上扬,目光像是直视着前方的屋顶、树梢或者更高处的天空。倘有教工从对面走过来,或者三五学生仰起脸称呼“章老师”时,他会很机械地躬下肩膀和脊背,点着头,努力地向两侧撇开双唇,呈现一抹谦恭的微笑。然后,就一切如初了。

课堂上的章老师,却始终是路遇熟人时的样子,双眉快速地舒卷,不时地点头、仰脸,一次又一次露出微笑的白齿,看上去是那么投入和陶醉。教室里是没有风的,我们却分明看见他的发梢一直在抖动。这与他花白的两鬓,还有眼角细密的皱纹颇不相称。他讲课的声音富于变化,低时浑厚,高处清亮,说话如同吟诵诗文,每一句都带有独特韵律和节奏。板书写得也好,字形偏大,结体讲究,笔势却张扬豪迈,起笔落笔时有如舞蹈。他的字,并不像他一向严谨拘泥的样子。

来年四五月,花园里的蔷薇花开得繁盛,一丛一丛托举成粉红色的花毯。鲜花的馥郁消解着高考的压力,课间有不少同学在花丛里流连忘返。我是颇读过一些课外书的,文学家的光环启发着我的作家梦,我伫立于花园一角,在春风里沉醉。恰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她的小手绕过蔷薇花刺,一二三四五地数着,折下一朵朵粉嘟嘟的小花,编作花环,套在一只小奶狗的脖子上……

我用多半天的时间,就此写了一篇与教学毫不相干的闲文,并带着一丝侥幸将它交给了章老师。他躬一下肩背,微笑着点头,双手接了过去。他并不知道这是一份特别的作业,里面藏着试探甚至挑衅的玄机。

几天后,在花园北侧的小路上,他将“作文”还给了我。我急切地将折叠的纸页展开,瞥见其间有多处朱批圈点,另外还加了三页评语。

——没有不屑一顾,没有考分至上的道理。字迹和他的板书一模一样,工整流畅,矜持中微露张扬。他肯定了我文笔优美,有善于发现的眼睛,在高考临近时仍能葆有浪漫的诗情;也讲了一番诗言志、文载道的道理。短短的篇幅,却让我读懂了他的态度、性情和追求。我终于明白,我读书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这是最好的一课。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把他奉作偶像。我甚至会在晚间回宿舍的小路上,模拟他仰面行走的样子,还有他那看上去有些机械调换的表情。几年后,我读到了章老师出版的诗集,那些诗里有生命的担当与情怀,更有滚滚滔滔的潇洒激情和浪漫诗意。这些诗歌,是他最好的诠释和写照,也是他的分身和变化,持续给我以滋养和教育。

何以语文?语以文焉。如涓涓溪流,如无声细雨,化文、化物、化人,绵延千里,漫布锦绣。

2026-09-07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5135.html 1 语以文焉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