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粉笔会开花
■ 尹小英
粉笔的宿命,是越写越短。那截白色的圆柱体,在黑板槽里滚来滚去,磕出细小的缺口,如同年迈的门牙。可就在它不断消失的过程里,有些东西正在别处生长。磨损的反面,是另外一些事物的饱满,这大约是最朴素不过的道理。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有一个铁皮粉笔盒,是三十年前的旧物。盒面红漆层层剥落,盒内躺着半截淡蓝色的粉笔。它太短了,短到任何一只手握住都会硌到指甲,可它依然被留着。留着它的那个人已经退休多年,听说搬去了南方。但每个教师节的清晨,那截蓝粉笔似乎总在盒子里微微转动,恍若一枚迟迟不肯落下的棋子。
擦黑板的瞬间,粉尘腾起,在从西窗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游。那一刻它们不再是灰尘,而是某种被释放的、轻盈的存在。像一个完整的句子,被拆解为四散的偏旁,又像一节课堂被吹散成无数个微小的、悬浮的瞬间。我屏住呼吸,看着它们在光柱里上升、旋转、缓缓沉降,落在讲台上,落在翻开的教案里,落在老师肩头那片永远拂不净的灰色区域。
那灰色区域,后来被学生们称为“雪顶”。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敢开这个玩笑,而他总是笑笑,拍拍肩膀,那层薄薄的白色就簌簌落下。粉尘落尽之后,那个位置愈发明亮。仿佛他身上的粉尘不是沾染,而是某种缓慢的渗透。
有一年春天,教室窗外那棵老洋槐开满了白花。学生们趴在窗台上看,老师放下粉笔,也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像不像黑板上没擦干净的痕迹?”大家都笑了,觉得这个比喻笨拙得可爱。笑声散尽之后,那句话偏偏留了下来。
教师节前夕,我来到那间空教室的门外。黑板槽里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蘸了一下,凑近鼻尖嗅了嗅,什么味道也没有。但就在那个瞬间,我确信自己看见了一朵花。它从指腹的纹理间钻出来,纯白、极小,小到需要用想象才能辨认。随之,第二朵、第三朵,从每一粒曾属于某截粉笔的尘埃里,次第开放。
原来粉笔真的会开花,只是花期不由我们决定。它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午后,在我离开校园多年之后,悄悄从记忆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我终于明白,当年飘落在肩头的那层白灰,是一直没有落定的花瓣。
而所有的老师,都是那个把花期藏进粉尘里的人。他们从不说破,只是日复一日地写着、短着、消失着,直到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心里那个最安静的角落,已经印下一片素白的花痕。每一朵都很轻,轻到没有重量,却足以让整个九月俯下身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