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打枣

■ 高明久

七月的收尾,八月的开篇,这话好像还在昨天,一直在耳边回响。稍不注意,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到了“八月再见,九月你好”了呢?

“吆!用不了一个月就是八月十五了?!”中元节的香灰还没凉透,街头纳凉的老妇女忽然拍着大腿,就把中秋节给念叨了出来。

“老话说‘七月十五枣红肚,八月十五枣上屋’,这不又到打枣的时节了!”旁边的一位“花白胡子”接了话茬。

“这话是民间俗语,不全准,放咱这一带,‌白露打枣才是最确切的!”只见那位微信用户名为“胶乡农业”的退休人员,一边用手机拍摄着广场草地上的花喜鹊,一边慢悠悠地纠正着。

不知多少个白露,村东村前那片三四百年的大枣树,枝头坠得沉甸甸的。鼠耳似的椭圆叶子里,垂露着一颗颗紫红油亮的大枣,颗颗都像晒透了的红宝石。偶尔藏着一两个红白相间的,半透明的枣肚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活脱脱像嵌在枝条上的翡翠玛瑙,风一吹摇晃两下,露珠正好落在树底下的人脸上,像口水顺着嘴角慢慢地往下流淌。

小时候挎着草篮子去东洼里割草,我和广勤常常在这些大枣树下玩耍。常常好奇地丈量树身子的粗细,有时两个人伸开胳膊合抱,还差两个手指头抱不过来。我们仰着脖子问树下抽旱烟的民卿五爷,“这枣树这么粗,到底是谁栽的呀?”五爷闻听不慌不忙吧嗒两口烟袋,绕着弯子笑:“我爷爷的爷爷说,是他爷爷亲手栽的,一锨坑一锨土,把树苗埋进了这片土地里。”

到底是哪年栽的,翻遍村里的老账本也没人能说清楚。只笼统知道,这树少说也有三四百年。真要问是谁栽的,那可不就是咱们的老祖宗呗,把日子的甜,早早种进了后辈人的年轮里。有人说这叫前人栽枣,后人吃甜。

等白露的阳光晒过树顶,打枣就开始了。年轻力壮的男劳力扛着丈八两丈长的白蜡杆子,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奋力往枝丫上狂打,一杆子下去“哗啦啦”一阵响,数以百计的大枣纷纷落在地上。杆子打在树枝上,震下来的枣落在树下;杆子直接打在枣上,枣就蹦出很远。上了年岁的妇女老人,蹲在树底下挨挨排排地拾枣,把落在庄稼地里的红果一个个捡到篮子或者粗布包袱里。我们这些半大小子,被大人安排去“拾蹦落”,往离树远的地方跑,在豆棵、地瓜秧里翻腾着寻找。蹦出老远的枣往往都是大个的。捡到一颗红里透紫个头特大的,顾不上上面的泥土,攥在手心里搓两下,“嘎嘣”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甘甜滑过喉咙顺入肺腑。有时捡到个酸枣,甜滋滋的后味里带着一丝酸味,别提那个爽!那是故乡白露时节最地道的秋味,到现在想起来,口水还会充满口腔。

离开家乡这些年,在不少地方吃过包装精致甚至表面上了蜡光的冬枣、脆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去年白露回村,看见仅存的几棵老枣树还站在村头,风一吹叶子哗啦响,像在等待着当年那群挎草篮子的毛头小子跑回来,在豆棵或地瓜秧里,翻找那颗蹦得最远的、红得透亮的大枣。

2026-09-14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5474.html 1 白露打枣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