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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秋

■ 李树坤

一场秋雨,洗得秋色更浓。街头小摊上,沾着湿泥的地瓜、饱满的花生、带着藤蔓的甜瓜,散发着泥土的清新和果实的甜香。这熟悉而丰饶的气息,将我拽回了童年“揽秋”的时光里。

那时候,每年秋天一到,田里的玉米、大豆、高粱和地瓜相继成熟。大人们从早晨一直忙到晚上,掰玉米、刨地瓜、砍高粱,傍晚再趁着天气凉爽把庄稼运回家,田野里到处是人声和车马声。我家姊妹多,地也多,可只有母亲和大姐能干些重活。我和几个妹妹还小,既扛不动麻袋,也抡不动镢头,我就拉着妹妹去“揽秋”。所谓“揽秋”,就是在人们正式收获之后,去他们收割过的地里,捡拾那些被落下的果实,比如刨过地瓜的地垄里翻出的小地瓜,割过大豆的茬间散落的豆荚,摘过棉花的枝上剩下的残桃,还有高粱穗上没掐净的瘪粒,甚至枣树、柿子树上够不着而剩下的几颗果子。这些零星的收成,主人家往往懒得再返工,却成了我们眼里的小宝贝。

揽秋看似是件不起眼的事情,但这些小“收成”多了,既能为家里添些口粮,又能填补冬春粮食的亏空。再就是那些成熟的果子或粮食,烂在地里很是可惜,捡拾回来也不费多大力气。这样的活计,正适合我们十几岁的孩子。

揽秋要掌握好时机。我时常趁着去地里打猪草的空闲,去看谁家的玉米收了,谁家的地瓜熟了,谁家的红枣摘了。我特别注意那些急着腾地种小麦的人家,等他们把地里的玉米或地瓜收完,趁犁地之前,我们就去地里“寻宝”了。

那时候,我们揽得最多的是地瓜。因为地瓜产量很高,落在地里一些,主家也不太在意。可在我们心里,哪怕是一星半点,也都是用汗水换来的收成,与其扔在地里烂掉,不如翻找出来。往往,田地的主人前脚刚走,我们就扛着铁锨、三齿等工具进入战场,开始仔细翻找。地瓜的蒂与瓜秧相连的地方很脆,稍不留神就会断在土里,被土埋掉就不容易看到,我们就希望翻找到这样的地瓜。有一次,我刨到一条地瓜蒂蔓,看上去很粗壮,而且没被主家挖断。我顺着它刨下去,越刨,瓜的蒂蔓越粗壮。我耐着性子坚持刨。不知不觉身后刨出了许多新鲜泥土,当我追出三米远、三尺深时,总算把这个硕大的“贼瓜”给逮住了!再看身后的土堆,简直成了一排小山丘。像这种地瓜,在我们当地都管它叫“大贼瓜”,大概就是因为生长时不走寻常路,才得了这个名吧。

揽地瓜可不是个轻省活儿。在刚翻过的松软地里干活,像踩进了烂泥塘里。一脚下去,土就没过脚脖子,不多会儿,腿肚子就发酸发沉。有时候,我们在一块地里刨半天,也翻不出几块。我们心里明白,这户人家日子过得也紧巴,收获时就翻找得很干净。遇到干活粗疏的田主,我们的收获就多了,不消一会儿工夫,就能拾满半筐。清人王材任在《秋日郊行杂兴》里写的“拾穗村童好,腰镰野老稀”,说的正是儿时在地里揽秋的那番光景。

一到秋天,外村的果园便是我们常去揽秋的地方。那时候揽得最多的是红枣。村北五里外的北朱村,兴许沾了邻县“小枣之乡”的光,那个村里有连成片的枣林。还有从我村向东八里路的崔寨村,也因靠近“冬枣之乡”沾化,栽了大片枣树。秋天一到,枣子就成熟了。枣园的主人在地面上铺上一张棉布单,或一张大塑料布,用竹竿把枣打下来,收拾起来去售卖。可总会有几颗红枣藏在枣树的枝叶深处,成了“漏网之枣”。待秋风或秋雨光顾之后,叶子一落,它们就显露出来了。还有树梢的枣子,因当时还没熟透,又青硬又难摘,主人便舍弃在枝头,人们管它叫“天花枣”。这些枣挂在高处,吸足了阳光,秋风一吹,更加甜脆。远远看去,红得透亮的枣子,在风里不停摇晃,像一盏盏小红灯笼,点缀林间,更添秋色。这些深藏的红枣和枝头的“天花枣”都是我们寻找的宝贝。

我们除了揽秋地瓜、红枣,还会揽些花生、棉花,甚至大豆和芝麻。凡是人们舍弃在地里的,我们都会把它们寻回家来。有时候,出去一天,可能收获不是很多,但看着用双手捡拾回来的成果,心中满是成就感。母亲把我们揽回来的地瓜切成片,晒成地瓜干;把红枣晒得通红,过年的时候做花卷、蒸年糕,一掀锅盖,满屋蒸腾着甜香气,那就是我们儿时的年味儿;那些洁白的棉花被母亲用弓子弹过之后,再纺成线、织成布,絮进了棉衣棉被,暖暖地裹住我们的身体,抵住了严寒,那细密的针脚里,满是母亲浓浓的爱意。

儿时揽秋,不单纯是一种快乐,更让我们对劳动有了切身的体会。揽秋让我们从小便懂得了父母的艰辛和生活的不易。唐代李绅《悯农》中“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沉甸甸分量,不只是在课堂上的诵读里,更体现在我们走过的田埂上、小河边和枣林间。而如今的孩子们,大都生长于钢筋水泥的楼群间,少到户外,不去原野,哪会懂得我们儿时揽秋的那些快乐。

若时光真能倒流,我愿再次去田埂上走一走,去揽一筐地瓜,揽一回红枣,揽一个挂满果实的、沉甸甸的秋天。

2026-09-14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5476.html 1 揽秋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