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一炉窑火

■ 史保民

1987年,我17岁,在镇上读高中,那时候的爱情最是纯洁,心里藏着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其他风景了。

那年秋天,新学期伊始,班上来了一位女生,皮肤白皙,说话柔声细语,就坐在我的前面。自那以后,上课我总会不自觉多看几眼:她低头写作业的模样,垂落的一缕秀发,再寻常的课堂,也让我心绪纷乱。

我成绩一向不错,自从留意到她,便变得心不在焉。我胆子小,不敢直白吐露心意,只能慢慢靠近,借着请教数学题的由头和她说话,放学路上有意无意地跟在她身后。我省下买早点的钱,买来发卡、笔记本,四下无人时悄悄放进她的抽屉。

自习课上,阳光洒进教室。她发现了蝴蝶发卡,拿在手里看。教室里很安静,我一下子慌了神,不敢抬头。她走到我面前问道:“是你送的吗?”我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浅浅一笑,便把发卡别在了辫子上。我心里又暖又羞,偷偷欢喜了许久。

心动在带给人快乐的同时,也容易让人分心。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我的数学只考了58分。班主任严肃批评了我,我攥着试卷,心中羞愧与慌乱交织。她的成绩在90分以上,没想到下课后她就来找我,一道一道为我讲解错题。从那以后,晚自习她总会搬来椅子坐到我身旁,陪着我做题。在她的耐心辅导下,我的数学成绩慢慢提了上来。

寒假回家,她把我们通信的事告诉了父母。她父亲十分生气,觉得农村孩子前途未卜,不许我们再联系。

开春返校,她没有来上学。我满心焦灼,骑车十几公里去找她。她家门前有一棵石榴树,她曾在信里向我描绘过。可眼前只有紧闭的房门,从门缝里可以看到一双黑色灯芯绒布鞋,鞋头沾着些泥土,和我们初次相见时她穿的那双鞋一模一样,是她。但她却不敢走出来。

她父亲出来时态度十分坚决,我心中所有的念想瞬间落空。我不愿离开,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汗水淌进眼里,又涩又疼。“咔嗒”一声,房门关上。青春与希冀一同被关在门外,那一声轻响,仿佛将一切都骤然封死。

后来我们私下还是写过很多信,她的字迹也日渐潦草。最后一封信里,她说家里逼她相亲,她不同意,便躲去了姨妈家。我去车站送她,火车即将开动时,她把一封用手帕包裹好的信塞进我的掌心。她嘴唇微微颤抖,轻声说,等我们老了再看。火车越开越快,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彻底消失。我站在空无一人的月台上,满心苦楚与怅然。

几十年转瞬即逝。所有信件都锁在老家书桌的抽屉里,钥匙早已遗失,即便不开启,信里的每一句话我依然记得。

去年回乡,我专程去往当年就读的高中。当年可以翻越的围墙缺口早已用水泥补好,摸上去坚硬冰冷,几个学生从我身边经过,笑声很大,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

夕阳西下,我站在墙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影子心口的位置,刚好落在水泥填平的缺口上。

青春是一炉窑火,烧得炽热,也容易化为灰烬。那些没寄出的信、没说完的话,都被时间封存在这一处缺口里。可恰恰是这些遗憾,让记忆在岁月里反复煅烧,最终凝成一生都抹不去的釉色。

2026-10-19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6855.html 1 青春是一炉窑火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