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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脉里的回响

■ 高长见

农历十月初的周末,按照老家的风俗,我回乡给父亲上坟。坟头上的蒿草结着白色的绒球,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向我打招呼。三十七年了,往事历历在目,父亲好像从未走远。

十岁那年冬天,我上小学四年级。一天中午,母亲带我去邻村吃席。看着大人们指间递来递去的烟卷,听着白酒入口后的啧啧声,不知怎的,我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想要长大成人的冲动。

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偷吸了一口烟,又悄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过多久,我手舞足蹈起来,话也变多了,下午的课早已抛在脑后。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旷课。

我一路哼唱着,踉踉跄跄回到家,正看见父亲迎面走来。他脸上沾着暗红色血渍,鲜血顺着下巴淌到衣服上,晕开一片不规则的印记。他嘴唇裂开,皮肉翻卷,血珠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我“哇”地一声哭出来,跌跌撞撞扑向母亲。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在后山挖蛭石时,被松动的石块砸中,昏倒在石洞口。邻居发现后把他唤醒,他忍着疼独自走下山。乡亲们张罗着送他去卫生院,他却执意让母亲用缝衣针给他缝合伤口,最后还是被众人抬到卫生院,缝了七针。

那道疤痕永远留在他脸上,也深深刻在我的心上。我总把自己那天反常的躁动,和父亲这场意外联系在一起。说不清是乐极生悲的预兆,还是骨血之间无声的感应。或许就在石块砸中父亲的刹那,一阵刺骨的疼痛,越过层层山峦传到十岁的我身上,让那个一向安分的孩子忽然失去了分寸,生出一阵莫名的狂乱。

又过了六年。我十六岁那年冬天,就读于城里的师范学校。寒假前夕,我心里无端烦躁,像有一群蚂蚁在血管里爬。为了平复情绪,我下午在澡堂泡了许久,晚上去了烟雾缭绕的录像厅。我正看得心不在焉时,同学急匆匆找来:“你小姨来了,在宿舍等你。”

小姨的神情凝重,说父亲拆老屋土墙时受伤了。我不敢多问,一颗心几乎要停止跳动,慌忙往家赶。等我踏进家门,一切都晚了。父亲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布。他刚给家里盖了五间新房子,拆老屋的时候,土墙一声闷响,带走了他。

原来他一直记得——有一次,我的同学来家里做客,见我家是草房,父亲或许觉得这让我丢了脸面。这个沉默的男人,用生命给了儿子最后的尊严。那年他只有四十岁。在我十六岁的冬天,我的天空塌了巨大的一块。

父亲为人厚道,乡邻们都赶来帮忙。女人们擦着眼泪,哀叹老天不公;男人们则一声不响,默默把抬棺的杠子往自己肩上挪。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默默吃着失去父亲后的第一顿早饭。

忽然间,外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到了桌上。她没有去关注桌上的碗,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空中,然后她开始哭诉母亲以后的生活、盖房子欠下的债、我的学习……

满屋寂静。母亲手中的筷子落到了地上。我全身发冷。

这些事,外婆并不知道。我们宁愿相信,那是父亲借着外婆,一字一句地交代着他放不下、带不走的牵挂。当时屋内弥漫着浓浓的悲伤,还有种被守护着的温暖。

三十七年来,每年清明和寒衣节,我都会去给父亲上坟,和他说说话。风穿过山林发出哗哗的声音,好像岁月在叹息。父亲的爱并不张扬,但比脚下的黄土更深厚。他手上的裂口、磨破的肩膀,就是他想说的一切。

有些感情不用眼泪证明,经过三十七年的光阴,父亲唇上的那道伤痕,还有他用生命换来的五间瓦房,已经烙印在我的血脉里。

2026-11-18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8335.html 1 血脉里的回响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