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床棉被好过冬
■ 徐晟
立冬过后,风一天比一天硬。
清晨推开窗,冷意直往袖口里钻。夜里试着开了会儿空调,没一会儿鼻子就堵得发慌,喉咙也干得冒火。鼻炎这东毛病,一到冬天就犯,经不得风。
妻在厨房里收拾,忽然说:“巷口来了个弹棉花的师傅,要不咱们去打床棉被吧?”
我愣了一下。打棉被?这词儿听着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商场里什么样的被子都有,蚕丝被、羽绒被、大豆纤维被,包装精美,标注着各种功能。可不知怎么,那些轻飘飘的被子盖在身上,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不服帖,不踏实。
倒是母亲在世时打的棉被,一床能用十几年,越盖越软,越盖越暖。
记得小时候,每年入冬前,母亲都要张罗着打棉被。她提前几个月就在屋后种棉花,秋后采摘、晒干,攒够斤数,便挑到镇上的弹花铺。弹棉花的师傅是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弓弦一拉,“嘣嘣嘣”地响,棉絮就一点点蓬松起来,像云朵被撕开了。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捏一捏,检查厚薄匀不匀实。
棉被打好后,母亲用蓝布包好,扛在肩上往回走。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里一摇一晃,那床棉被大得几乎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
晚上铺上新打的棉被,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混着棉花本身的清香,钻进鼻子里。母亲说,新棉花要盖几夜才服帖,可我觉得第一夜就很舒服,身子陷进去,像被什么稳稳地托住了。
母亲走后,她打的那几床棉被还留着。一床给了我,另几床给了姐姐。我那一床盖了快二十年,边角磨破了,妻给缝上补丁,照样盖。不是我舍不得扔,是别的被子盖上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什么呢?大概是那份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踏实感吧。棉花是地里种的,太阳晒过,雨水淋过,母亲的手摸过,弹花师傅的弓弦弹过,一针一线缝过。一床棉被里,藏着季节,藏着人手上的温度,藏着日子一天天过出来的耐心。这些东西,机器生产的被子给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去了巷口。
弹棉花的师傅支了个棚子,机器嗡嗡作响。地上摊着雪白的棉絮,蓬松柔软,像刚下的雪。师傅是个中年人,话不多,干活利索。妻挑了十斤棉花,说要厚一点的,冬天好盖。
“自己种的棉花?”师傅问。
“买的,现在没人种了。”妻说。
师傅笑笑:“买的也行,只要棉桃长得饱满、纤维长,弹出来就暖和。”
等棉被打好,已是傍晚。师傅用红绳捆好,递过来。我接在手里,沉甸甸的,抱在怀里,竟有些恍惚。
晚上铺上新棉被,躺上去的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母亲。想起她站在弹花铺门口的样子,想起她把棉被扛在肩上的背影,想起冬夜里她给我掖被角的手。
窗外的风还在吹,屋里却很暖,鼻子也舒服了。
妻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还是棉被盖着踏实。”
我“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一夜,应该能睡个好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