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青

■ 郭海燕

冬日的草原,凛冽的风吹着,树木、青草尽数萧条,尤其下午五点的时候,天色已暗,仿佛人生的暮年,一片清寂。

天寒地冻,想寻绿,恐是徒劳。

天空的蓝,云朵的白,冬树的灰,山草的黄……诸种颜色里,有一种衍生色,它藏于绿,却不同于绿,在白雪皑皑里沉淀,古朴又自重,这便是青——寒天青。

青,是一个好词,好得无需解释。寒天青,又是哪般?颜料里有石青,戏台上有青衣,石阶旁有青苔,瓷釉上有天青,远山外有青霭……蟹壳青、箬叶青、螺黛青,各式青,唯有寒天青,是霜落之后,天地收尽繁华,余下的那一层静。它,不是蓬勃,不是热闹,是冷寂中浸出来的希望。

寒天青,是活在动作里的。

“寒天草木黄落尽,犹自青青君始知”,岑参的诗句用在这里,恰到好处。这青,藏在万顷枯黄之下。当然,你要等,要望,要耐住寒气静静站着,才能接住这转瞬一现的青。

沙沙,沙沙,枯草被风压倒,又缓缓弹起,像流水在低语,除此之外,就是安静,安静里却有万千气象。风一遍遍摩挲而过,起伏间,一抹抹淡得近乎怯弱的嫩,一缕又一缕,贴着冻土的纹路往外渗。有雪覆在上面,莹莹闪着光,像是披着一件迷离的雾纱,朦朦胧胧,忽隐忽现,所有的黄变得柔和缥缈起来。坚硬之下,有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涌动,像长出了柔软的触手,在缝隙间悄然延伸。

久冬而雪,幸得有青,最好的美,是给人希望。所谓“万物有灵”,熬过了最寒冷的日子,祈望春天的梦一直都在。

寒天青,是活在香气里的。

青烟袅袅,那是牛粪在悠悠燃起。可以如此想象吧!天苍苍野茫茫,迷路的人,远远望见这道细细的烟。那烟底下,必有一座毡房,必有牛粪煨着的灶,锅里多半正煮着奶茶或粥。温软的火光,咕嘟嘟的声响,穿过冷风,扑到心尖,登时便生出一股力量。朝着烟的方向走,一步一步,荒凉的路途就有了去处,热气腾腾。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牛,就有了一方牛粪。草原上的牛,沐长风,喝清泉,吃百草,排出的粪,带着草木发酵后的清新味,晒透的牛粪,松松的,像压好的草饼,是牧人家最好的柴火。用牛粪引火,烟轻,不呛人,做出的“牛粪粥”尤其美味,盛一碗,配一点奶皮子、黄油或者腌菜,软糯清甜,奇香无比。

一位作家曾说:“蒙古包外码着齐整的粪墙,每块都压着牧人的掌纹。”对草原上的人们来说,每一堆牛粪,都是一束希望的光。牛粪成了燃料,成了缕缕青烟,也成了草木还给大地的心意。烧尽的草木灰,撒回草甸,养肥青草,青草再喂牛,一圈一圈,生生不息。这青,是天寒地冻里最扎实的底色,满满的烟火气。

“青,东方色也。”《说文解字》的释义,隔了千年,让太阳升起,让天地苏醒的气息,从这抹青色中铺展。冰天雪地里,那一抹抹寒天青,等春来,等青变绿,远去的草虫、飞鸟,也都会相约着回草原,吃团圆饭。

寒天青,不只是一种颜色,亦是一种状态,一重心性。它把冷日子变热,如一束清光,于平凡的生活中觅得力量,初心不改,淡而有骨。

2026-11-18 1 1 聊城日报 content_98338.html 1 寒天青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