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袁枚《十二月十五夜》
○ 安格
纵观清代短诗,能让人过目难忘的并不多见,袁枚的《十二月十五夜》却凭借其意境,稳稳占据了一席之地。“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仅二十字便勾勒出清寂的雪夜美景。世人多感桑榆晚景的寒凉,却不知这腊月寒月的清辉里,藏着诗人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从容。这轮满月没有秋夜的张扬,却以“一天雪”的澄澈,照见了袁枚挣脱世俗桎梏、顺势而为的人生底色。
袁枚的人生,本是读书人艳羡的坦途。12岁中秀才,24岁登进士第,入翰林院,年少成名的他,起点已是旁人毕生所求。可官场的规训与倾轧,终究消磨不了他骨子里的率性。翰林未得转正,外放县令七载,虽政声卓著却清廉自守,未积余财。34岁那年,他看透“俗吏”生涯的不堪,因父亲去世辞官养母——这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时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选择。他不恋官场虚名,不困于“怀才不遇”的哀怨,正如《周易》随卦所言“随之时意大矣哉”,这份“放下”的勇气,恰是他人生的关键转折。
江宁(今南京)小仓山的随园,成了袁枚践行人生哲学的天地。他摒弃院墙,任人游赏,让园林回归自然本真;他广收门生,即便女弟子也来者不拒,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偏见;他以才子之名谋生计,润笔费、地租、学费支撑起优渥生活,既不故作清高,也不逐利失节。随园岁月长,他将日子过成了诗与远方:百尺“诗城”贴满四方赠诗,中秋月下与友人共品蒸彘首,遍历名园佳肴后著成《随园食单》。
61岁的袁枚右足染疾,“望山无时登”的遗憾萦绕心头,纵使山河入梦,也只能困居家中。他的通透,在《十二月十五夜》的月色中愈发清晰。那“吹灯窗更明”的顿悟,恰似他挣脱官场束缚后的豁然开朗;“月照一天雪”的澄澈,正是他不贪虚名、专注本心的写照。他不追求“食前方丈”的排场,只取“适口为珍”的实在;不执着于仕途的步步高升,却在诗文、美食、育人中成就了不朽声名。八十三载人生,他以“戒目食”的清醒避开世俗陷阱,以“随”的智慧拥抱生活本真,活成了封建士人中独树一帜的“鲜活自在之人”。
寒月清辉,穿越百年仍未褪色。人生不必困于他人定义的成功,不必执着于力所不及的虚名。人生亦当摒弃浮华,专注本心,在顺势之中得从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