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着眼睛的桥
○ 金增秀
聊城多水,水多桥便多。
有的桥只是桥,横在那里让人走过罢了。
南关桥不同,它是有眼睛的。那眼睛就在石栏的裂痕里、桥洞的水影中、石柱的龙鳞间。
你若静下心来,从桥上慢慢地走,便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地看着你。
这座桥是青石砌的,五孔,敦敦实实地卧在水上,远看如巨兽伏波。石栏在逆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摸上去,能感到岁月打磨过的细腻。湖水从桥洞下流过,带着千百年如一日的从容。
我曾听人讲起乾隆皇帝那个梦。他夜宿光岳楼,梦见金龙从天而降,盘踞湖中。次日雨雾里远望,见湖中一堤若隐若现,地方官灵机一动,脱口说那是“龙堤”。龙颜大悦,堤的名字便定了下来。
堤与南关桥相连,直通古城,让人觉得,仿佛一步就能踏进那个金鳞闪烁的梦里。
事的真假不论,那份灵机一动的巧思却值得品味。世间许多美好的事物,不是眼睛看见了什么,而是心里先有了什么,眼睛才看得见。
南关桥的前身,是一座木质吊桥。洪武年间,白日桥板放下,车马往来;入夜桥板悬起,锁住古城。烽烟起时,号子声中桥板抽离,便能拒敌于外。
一座桥,可以渡人,也可以拒人;可以连接两岸,也可以隔绝两个世界。后来木桥变成石桥,桥的生命便在岁月里延续下来。
真正让这座桥有了灵魂的,是“六知桥”的故事。
清顺治年间,东昌府水患频仍。知府蔡兴周携赈灾银两冒雨抢修河堤。水患平息后,朝廷免了问责,剩了些银两。随行一位河道官员心生贪念,酒席间试探,银子报了损耗,不如分了罢,无人知晓。蔡兴周沉默片刻,掷地有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水知、河知,何来无人知晓?此钱取之于民,理应用之于民!”余银全数化作砖石,修了南关、北关两桥。后人感念其清廉,合称“六知桥”。
“六知”之中,既有天地,又有你我,还特意纳进了水与河。山水有灵,河湖有眼。人可以在暗室里欺瞒自己,却欺不了苍天,也欺不了脚下日夜奔流的河水。
世上的桥,有些渡人,有些渡心。南关桥大约两者皆渡。
从桥上四望,东、西、南、北,那景致,或辽阔,或壮美,或内敛,或沉静,各有一番气象。
同一座桥,同一个人,换了角度,换了心境,看到的便不一样了。
动中望桥,桥在远方;静中观桥,桥在心间。心里有尘埃,看什么都蒙着灰;心里澄澈了,石纹、水影、龙鳞上的光,便都活了起来。
我数过栏杆上的石柱,东西两侧各有八十二根,柱上雕着龙,形态各异。桥南端东西两侧,各有一条更大的石龙,威风凛凛地盘踞在那里,像是桥的守护神。细看龙的眉眼,没有威严,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慈悲。那慈悲里,藏着一句轻轻的叮咛:君子慎独。
这座桥卧在流水与市井之间,告诉我们,过桥人的一言一行,都被这片天地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它也一直在等,等一个愿意放慢脚步的人,等一个愿意在深夜里自省、在安静中叩问本心的人。
湖岸上烟火安稳,偶尔几声犬吠,远处有人散步,拉着家常。日子平平静静地过着,像湖水一样,不起波澜,却也从不枯竭。
可这喧嚣的人世间,有多少人还记得“六知”的初心?
大道至简。桥只是桥,石只是石,龙也只是石头上的雕刻。所谓“六知”,不过是守住一份清明与坦荡。就像南关桥,数百年风雨不惊,默默承载,无言渡人。
南关桥之所以长着眼睛,不是因为它真有眼睛,而是因为走过它的人,心里先有了一双澄澈的眼睛。心清了,桥便有了眼;心静了,石便有了魂。
那双眼睛,像深夜里的一星灯火,像久违的故人,暖暖地望着你。
你看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