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味端午
○黎月香
端午节前一周,江南的菜市场就开始热闹了。卖黄鳝的盆里挤满了滑溜溜的细长身子,摊主扯着嗓子喊“端午黄鳝赛人参”。人们心照不宣地往篮子里拣黄鳝、黄鱼、黄瓜和咸蛋黄,备齐这几样吃食,再捎上一瓶雄黄酒。大家不一定说得清“五黄”的名头,但认准一个理,端午吃了这些,夏天就不容易生病。摊位上成捆的箬叶堆得整整齐齐,清香在空气中轻轻荡漾。
到了端午这一天,另一股酸甜的酒香已经从西北方飘过来了。在兰州,当地人从柜子里捧出甜醅子,这是一种用莜麦或青稞发酵而成的酸甜吃食,带着淡淡的酒香。甜醅子陪伴着西北高原一代又一代人欢度端午。同样的节日,水乡人吃鱼,高原人吃麦,地理从来不会沉默,它总要在餐桌上说几句话。
农历五月,古人管这个月叫“毒月”。蛇虫出洞,蚊蝇滋生,瘟疫最容易流行。先民们没有消毒水,也没有抗生素,于是将心思动到了食物上。艾草和菖蒲挂在门框上,气味浓烈得能逼退蚊虫;雄黄酒洒在墙角,蛇就不敢靠近。北京人更绝,把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这“五毒”的模样印在点心上,一口咬下去,仿佛真能把毒虫吞进肚里。这些带着仪式感的食俗,是古人在漫长岁月里摸索出的生存智慧,用食物筑起一道防线,护住一家老小的平安。
客家人的酿苦瓜是另一层智慧。苦瓜切段,挖去瓤,塞进调好的肉馅,上锅慢慢蒸。苦瓜的苦渗进肉里,肉的鲜又融入了苦瓜,苦鲜交融,相得益彰。客家人说这是“先苦后甜”,吃了这碗菜,再难的日子也熬得过去。而在扬州,端午餐桌被十二道红颜色的菜铺满了,油爆虾是红色的,炒苋菜是紫红色的,咸鸭蛋蛋黄是橘红色的。十二红,讨的就是“日子红火”的口彩。中国人的节令食物,从来不只是为了饱腹,每一筷子夹起来的,都是对未来的盼头。
龙船饭是水乡端午最热闹的一笔。糯米拌着腊肉丁、虾米、香菇,在大锅里焖得油亮喷香。这饭最早是给划龙舟的汉子吃的,力气活儿,得填饱肚子。后来演变成全村人围坐在一起吃流水席,谁来了都能添一碗。一锅饭里,有团结,有慷慨,也有水乡人家那股子“有福同享”的豪气。而在东北延边,朝鲜族人家在端午这天捶打糕。蒸熟的糯米放在木槽里,两个人抡着木槌交替捶打,一锤一锤,把米粒彻底打碎、打黏、打成一体。越用力,打糕越香甜筋道,像极了黑土地上那股质朴的韧劲。
我国西南部的山地里,端午有着别具特色的传统食俗。端午时节,四川人家爱包椒盐粽子,糯米里拌上花椒面和盐巴,咸麻清香,解了糯米的腻。云南人偏爱火腿粽子,糯米里裹进宣威火腿,咸鲜醇厚,山野之气都藏在这一口里。而贵州人则偏爱草木灰粽子,用稻草灰水浸泡糯米,蒸出来的粽子金黄透亮,带着一股田野的清气。这些吃食不像江南“五黄”那般隆重,却自有山野间的妥帖与自在。
从江南的“五黄”到西北的甜醅子,从北京的“五毒饼”到西南的椒盐粽,从水乡的龙船饭到东北的打糕,中国人的端午餐桌摆不下也摆不完。没有哪道菜是随随便便端上来的,每一口都是风土的应答、智慧的凝结、心愿的托付。端午食俗里的中国,是一个把对未来的全部祝愿都揉进糯米里的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