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粽蘸糖
○胡晓峰
20世纪90年代,我们家过得朴素,算不上富足。但每逢端午,母亲和奶奶总会耐着性子,认认真真给全家包一锅粽子。没有复杂的馅料,只有最朴实的食材,却撑起了我整个童年最隆重的端午仪式。
端午前一夜,母亲会提前把糯米和粽叶分别泡在清水里。她总说,泡透的糯米,煮出来才够软糯;浸润过的粽叶,才能释放出原有的清香。那时我年纪小,只觉得这套工序琐碎又麻烦,可一想到软糯香甜的粽子,便乖乖闭了嘴,静静地等着第二天的美味。
端午清晨,天刚亮,母亲便早早起身。先去屋外的田埂上割一把新鲜艾草,规整好倒挂在门楣上,护佑家人安康。做完这些,她便和奶奶围坐在灶台边,开始包粽子。
我们家的粽子,用料极其简单:糯米、粽叶、红棉线,仅此而已。奶奶与母亲手法娴熟,两三片粽叶在掌心轻折、微拢,顷刻间便窝出规整的三角形状。右手舀一勺饱满的糯米填入其中,双手几经翻转折叠,粽叶便服服帖帖裹住米粒。最后扯一截红棉线,层层缠绕、扎实打结,一枚小巧匀称的白粽便做好了。
我总蹲在一旁凑热闹,偶尔抢着上手尝试。可我的小手笨拙稚嫩,要么折裂粽叶,要么糯米洒落一地,包出的粽子歪歪扭扭、形态笨拙。每每这般,总会引来母亲和奶奶温柔的嗔怪,笑声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亲切又热闹。
粽子包完,便入锅烹煮。奶奶添好清水,把灶膛的柴火引燃,火苗舔着锅底。母亲将一个个粽子码进锅里,守着火候、算好时间。柴火不疾不徐地燃烧,烟火气混着粽叶的清香,慢慢从厨房飘出来,香满整个小院。我早早端着小碗守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粽子熟透,满心都是期待。
等待的时光最是难熬,却也最是欢喜。终于到了时辰,掀开锅盖的瞬间,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浓郁的粽香瞬间漫溢开来。我迫不及待地挑出一枚品相周正的粽子,小心翼翼解开红棉线,层层剥去青绿的粽叶,莹白剔透的糯米露了出来,干干净净,自带清香。
我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纯粹的米香混着粽叶的清香,在舌尖缓缓散开。原味的白粽清润淡雅,但总觉得少了些许滋味。我立马嚷嚷着要白糖,母亲笑着从糖罐里舀出一勺白糖,细细铺在白瓷盘里。
我用筷子戳起粽块,轻轻裹上一层细细的白糖。这一次,我不再狼吞虎咽,而是小口慢慢品尝。软糯的米香、清新的粽叶香、纯粹的白糖甜香,三种滋味层层交融,在口腔里慢慢化开,不腻不齁,温润绵长。那口简单的甜,是童年端午最极致的满足。
年岁辗转,又是一年端午。如今街边超市、蛋糕店里,粽子口味丰富、种类繁多。酱肉、蛋黄、肉松、蜜饯,各种新奇口味琳琅满目,可我只是驻足观望,从未有过购买的欲望。
那些馅料丰富的粽子,滋味浓郁,却终究少了心底惦念的味道。我始终想念的,还是儿时那一枚朴素的白粽,是裹着细细白糖的清甜口感,是烟火厨房里的欢声笑语,是家人闲坐的温暖时光。
如今长大以后才懂,那口简单的白粽蘸糖,藏着最纯粹的童年,也藏着最深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