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洗被褥缝棉衣
□ 范兆金
秋后一伏,热死老牛。“秋老虎”的威力,让刚刚经历盛夏高温溽热的人们心有余悸。伏天过后,雨水减少,秋风渐起,草木变黄,早晚凉爽,但中午时分仍很炎热。“立秋十八天,寸草尽结顶”,意思是立秋后气温逐渐下降,草木停止生长,养分集中在种子上。秋后一伏,正是庄稼灌浆的重要时期,若是土壤墒情适宜,水分充足,就不用浇水灌溉了;若是天气干旱,土壤缺水,还需要浇水灌溉,以免影响秋后的收成。
三伏天过后,蓝天白云,秋高气爽,空气干燥,距离秋收秋种农忙时节还有一段时间。这段空隙,不冷也不是很热,是一年之中难得的农闲时间。村子里的男劳力修耙补囤打磨农具,为秋收秋种提前拾掇;大娘大婶嫂子们则抓住大好时机,拆洗被褥棉衣或者穿针引线做新被褥新棉衣,为家人防寒御冬做准备。
历经冬春两季,被褥棉衣早已被汗水、油渍浸染得黝黑发亮,并且伴有一股汗腥味。鲁西地区素来春脖子短,眨眼就到盛夏,厚实的被褥棉衣晒过阳光后,就被人们叠好压到箱底。夏天,高温酷暑,雷电风雨,空气潮湿、虫菌滋生,压在箱底的被褥棉衣亦难逃此劫。人们每每开启衣橱箱柜,一股霉味就会扑面而来,就算拿出去晾晒一天,也是去表不去根,等到冬天再用时,依旧有一股很大的霉味。
秋忙过后,北风劲吹,草木萧条,气温骤然下降,秋装换棉衣,也就是一两天的事,让人猝不及防。若是家里主妇一时偷懒,没有提前给大人孩子拆洗被褥和棉衣,那就别无选择,只能将就着再铺盖和穿戴一冬天。
原先村里吃水可不容易。每天天不亮,男劳力就得去砖砌的老井边排队打水,肩挑手提多趟,才够一家人和牲口一天吃喝的。后来好一些,家家院里打了压水井,取水方便了不少。可拆洗被褥、棉衣这样的活计,用水量太大,妇人们舍不得费自家井里的水,便结伴去村边的沟渠或坑塘边。夏天雨水勤,沟满壕平,水清亮亮的,用来洗衣裳刚好。那些勤快朴实的妇人,蹲在岸边,双手搓着,棒槌捶着,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累。三个女人一台戏,半个村子的女人聚在水边,叽叽喳喳,更是热闹得像开了戏园子。谁家的闺女该找婆家了,谁家的小子还单着,说不定就在这一来一往的说笑里,搭上了红线,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被套陈旧了,不保暖,絮上新的棉花重新弹一遍,既暄和又保暖,再冷的冬天也冻不着。晒干被面缝被子,一个人总是手忙脚乱,便喊上左邻右舍的好姊妹前来助阵——大婶子抻开被面保持平整,大嫂子往里掖好被头,二大娘和三婶子穿针引线,不到半晌工夫,两床崭新的被褥就缝制完成。孩子正是长个儿的年龄,半年光景又蹿了几公分,去年的棉衣变得短小不合身;孩子他爹那件棉外套,自打结婚以来还没有拆洗过,身上沾满油污,袖口破损露出了棉絮,不仅寒酸还让人笑话。赶集上店扯来新布,给孩子缝制一套新棉衣——“亲娘絮肩,后娘絮边”,孩子的棉衣做得厚厚的,生怕冬天冻着;再给孩子他爹缝制一件新棉外套。等北风一起,天气骤然转冷,新做的棉衣正好上身。
如今,生活早已变了样。自来水通到家家户户,全自动洗衣机进入寻常百姓家,洗洗涮涮再不是什么费力的活计。柜子里的羽绒服塞得满满当当,可一到秋冬,看着街上时兴的新款式,还是忍不住再买两件。日子是越过越轻快了,可当年沟渠边、坑塘旁那一片棒槌声、说笑声,却再也听不见了。
每年三伏天过后,秋收秋种之前的这段时节,我总会想起母亲。想起她当年和大娘、婶子、嫂子们挽着裤腿蹲在水边,双手搓洗、棒槌起落的情景。水面上倒映着她们说说笑笑的脸,洗衣的水花溅起来,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如今,那些身影早已随流水远去,只化作一片彩云,静静地飘在我记忆的天边,成了再也放不下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