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第二十章 听闲言兄弟交恶 乐山水疗治内伤

谢榛回到王四客栈，不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想想魏裳之言，越发觉得可气。他摸起一本书来，却是看不下去。索性不看。他走出客栈，坐上一乘轿子，往崔元府上赶去。

崔元见老了，虽然天天锦衣玉食，但阻挡不住面部肌肉的松弛。一双眼睛，也没有以前那么有神采了。

谢榛向他倾诉了自己在诗人朋友面前所受的委屈。崔元听了，说，谢先生，你做得对，他们没有资格指责你。你就是与他们不一样。他们是进士出身的官员。严介溪以堂堂首辅之尊，也不是说治他们就能治他们的。而你谢茂秦，是经不起折腾的。

谢榛说，还是侯爷理解我。

崔元说，王世贞这伙人，猖狂不了几天了。严介溪早晚会有所动作。

这个我也听说了。不过，王世贞几个倒有骨气，倒是侠义。

官场之中，管什么骨气、侠义？正德朝刘瑾当权时，举朝大臣有几个不附的？

谢榛说，我不懂官场上的事情。

崔元说，以后与官员们处关系，合得来就交往，合不来就拉倒。

侯爷说得是。

与崔元一番交谈后，谢榛情绪好一些了。自此，他以李先芳的朋友圈为中心向外辐射，开始了诗酒盘桓的生活。

一个月后，谢榛接到李攀龙的一封信。打开一看，立即气得发晕。

只见来信是一篇文章，题目是《戏为绝谢茂秦书》，内容是：

昔逮尔在赵王邸中，王帷妇人而笑之，尔犹能涉漳河也。则之长安，在大长公主家，又不负一蒯缑剑。令主家王先亟断席，与尔别坐。家监乃置恶啮马尔邸中，辄怒马使于庭，践溺沃尔冠。无何，又迁尔于传舍，使与骑奴同食。传舍长三投尔屦于户外，岂其爱士而结袜？一只脚行走也可游。居期年，传舍长迁尔于僦舍，舍人责尔偿僦也。若使尔在，我之他境，我何知焉？告者曰：“有君子眇而躁，视事左右必得志。然吾惮其为人也。”则尔既已谒我门下三日矣。我躬授尔简，坐尔上客，宠灵尔以荐绅先生，出尔否心，荡尔秽疾。元美偃蹇，我实属尔。时尔实有豕心，不询于我，非其族类，未同而言，延颈贵人，倾盖为故，自言多显者交，平生足矣。二三兄弟将疏间之，我用恐惧，贻尔卢生，游尔义问，不以所恶废乡，绥静二三兄弟。尔乃克还无害，是我有大造于尔也。不佞守臣，以敝邑在尔之宇下，不治执讯。尔为不吊，跋屦敝邑，不入见；长者我先匹夫尔，实要我，辱我台人，殄置我不腆之币于涂，张脉偾兴，訾翳俱裂，曰：“昔在长安邸中，殊厌贵人，曾尔一守臣也！”尔何乃去赵王邸中？既已释憾于我，我以二三兄弟之故，犹愿不忘旧勋于尔。尔且以敝邑之顽民，行而即长安贵人谋我。天诱其衷，元美弗二，尔是以不克逞志于我。

谢榛连着看了三遍，然后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泪流出，顷刻成行。谢榛看出，李攀龙开头所列，是自己在京山侯府、在赵王府受到污辱的事情。这些事，有的真，有的不真。至于后面所写，也多是不实、推测之言。

所受之辱，谢榛每每忆及，便会长长地叹一口气。赵王府的事情，是一次酒醉之后，谢榛告诉李攀龙的。赵王、管家等人都对谢榛很好，偶尔有婢女之类的人物，看到谢榛醉后的模样，看到谢榛一只眼睛的丑陋时，会偷偷昵笑。敏感的谢榛虽然不快，但明白婢女们是在狗眼看人。在赵王府所发生的，自然属于小事。在京山侯府受到的污辱，就大一些了。你说你李攀龙，为什么要揭别人的伤疤呢。别人不愿意提及的旧事，你为什么要重说呢？

谢榛看出来：攀龙之文当中，实有豕心、不询于我、非其族类、不以所恶废乡、克还无害、张脉偾兴、天诱其衷、不克逞志于我，一字不差地出自《左传》。未同而言，则出自《孟子·滕文公下》。

如此食古不化，就是真正的复古吗？更有宠灵一词，本意为帝王对臣下的宠幸，而李攀龙却用于平辈之间，实在荒唐。

尔且以敝邑之顽民，行而即长安贵人谋我。这一句，对谢榛的伤害最为厉害。你李攀龙竟然怀疑我跑到严嵩面前陷害你，真是冤枉！要知道，我连严府大门都没有看到过。

谢榛愤愤不平。到了晚上，躺在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李攀龙之所以抛出与谢榛的绝交书，与魏裳、王世贞等人有直接关系。

魏裳痛斥谢榛之后，第二天便把谢榛的醉话写信告诉李攀龙。王世贞回到家后，写了一首诗，对谢榛进行攻击。诗的题目是《恨》：

零落先朋旧，艰危但甲兵。陆沉应有任，瓦解向谁明。展转疑吾道，低回愧此生。不知巫峡水，流恨几时平。

写完诗歌，又给李攀龙写信：老谢此来何名，狼狈失策，六十老翁，何不速死，辱我五子哉。且不轻用常人态责于鳞，彼不记《游燕集》中力，真负心汉。遇虬髯生，当更剜去左目耳。

宗臣年轻任性，偏向李攀龙。他情绪化地给李攀龙写了一封这样的信：

谢生耄至，至负足下，路人骂之。负心若此，于鳞当决绝之。

李攀龙陆续接到魏裳、王世贞、宗臣的书信，读后十分气愤。但是，对谢榛的友情，他还是珍惜的。于是，他在绝交书的题目上，用了一个戏字。

虽然有戏字，但这种黑字白纸摆在眼前，时时刺激谢榛易感的心灵。他自幼敏感，能够从别人的眼神、笑意、语调上，判断出是否有敌意、有轻视、有耻笑。随即，该不理的不理，该反击的反击。自尊、自傲、自卑、自强，种种看似相似实则相反的心理并存着，让谢榛饱受折磨。这，也许是内心世界的丰富、苦涩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