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俊岭

谢榛病倒了。他不想吃喝，不想睡觉，只愿静静地躺着。白天里躺，黑夜里躺。这天，他轻轻吟出两句：

奈何君子交，中道两弃置。

几天过去，李先芳来访。看到谢榛这样，立即找来医生诊治。

医生是一个白须老者，走路颤颤悠悠。号完谢榛之脉后，对李先芳说，这是你的朋友吗？

李先芳点头。

医生说，你朋友没有大碍，只是心有郁结而已。开几服药吃下，然后带他出去看看山水，也便好了。

谢谢大夫！

因为政务在身，李先芳只好把一个家人唤来，侍候谢榛吃药。几天过去，谢榛想吃东西。家人便去街上要了谢榛想吃的东西。东西吃下，睡意上来，谢榛睡了一天一夜。

无巧不成书，李先芳正愁没有时间陪谢榛游山玩水呢，李秦到京师来了。李秦与李先芳，早在李先芳考中进士之前，就在濮阳认识了。李秦见到李先芳，互道契阔之后，李先芳说，你调补京官，何时到任呢？

李秦说，十天之后吧！

先芳说，正好，你陪着茂秦在京郊风景之地转悠转悠吧。他生病了，刚刚痊愈。

李秦说，什么病呢？

先芳说，你慢慢问他吧。

先芳把手头的公务做完，便与李秦一同来到王四客栈。

两人走进客栈。推开房间，先芳见谢榛坐在桌前发呆，家人在一边沏茶，心便放了下来。谢榛看见李秦，眼珠有点发红，说，仲西，我们又见面了。

李秦说，又见面了，说明我们有缘啊。

李先芳说，仲西已是礼部右侍郎了，可喜可贺！

谢榛高兴了，说，仲西，恭喜你！

先芳说，我没时间，仲西十天之后才到任，正好由他陪你逛逛京郊山水。

谢榛说，那太谢谢了。我净遇到贵人，毫无私心地帮助我。

李秦说，对了，我在安阳遇见曹嘉了。他现已致仕，回老家扶沟养老去了。他对我说，遇见茂秦，让他到扶沟老家找我。

谢榛动情地说，是他助我刻印的第一本诗集，好人啊！

第二天，李秦购买了两匹劣马。李秦、谢榛骑上劣马，向辽东镇进发。所谓劣马，是相对于战马而言，并不是不好。前往辽东，是谢榛选择的，因为辽东镇总督是老乡江东。江东是东昌府朝城县人氏，本是一个文官，却因富有谋略善于带兵，成为有名守边大臣。

谢榛已是恢复精神。时候虽然已是六月，但越往东走气温越低。这样，跋涉时流汗并不太多。不一日，来到秦皇岛。离着好几里路，谢榛便看到了海平线，看到了水汪汪、迷蒙蒙的一大片。李秦说，那就是大海了。谢榛激动得不得了，大声喊道，我看到海了，我看到海了。随即，他朝马的屁股上狠抽一鞭，马儿便狂奔起来。不一会儿，便至海边。谢榛勒住马儿，静静观看。大海之水一波一波地往岸边涌来，退去；涌来，退去。白浪如雪，眩人眼目。

谢榛跳下马来，把马拴于一棵小树上，便朝着水边奔跑。到了近前，海水的湿咸气息立即包围了他。他用脚轻轻地触着细细的沙子，产生一种躺上去的念头。他幻想，如果妻子在身边就好了，如果芷兰在身边就好了。

海水涌动的哗哗声把他唤回现实。此时李秦已至近前。两人也不说话，各人看各人的，各人想各人的。谢榛想到《庄子》的《秋水》篇：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

真的是不见水端。谢榛极目远望，水、水、水，哪里都是水，多远都是水。谢榛想象自己变成了一只鸟儿，在海水之上往前飞呀飞，飞呀飞，不至尽头，绝不停飞。对了，这鸟，就是大鹏鸟了。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在大海面前，谢榛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身体的渺小，内心的渺小。人生路上的一点点委屈、一点点屈辱，算得了什么呢？为了创造出流芳百世的宏伟诗篇，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

谢榛、李秦沿海而行，大体方向是往东北。饿了，二人便下马找家饭馆，随意吃些东西。这东西自然多是鱼类了。谢榛一开始吃不习惯，慢慢地就喜欢上了。谢榛发现，吃鱼吃得肚子有点撑了，骑在马上时间不长，撑的感觉就没有了。这点让他十分欣喜。看来，鱼肉与猪肉是不一样的。

这一天的天色将黑之际，二人来到葫芦岛。守门军士看见，便问，二位可是京师来的？

李秦回答，是。

军士问，是不是李大人与谢先生？

李秦说，是啊。

军士说，两位请进吧！

李秦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姓氏？

是刘指挥告诉我们的。

几人对话之际，其他军士已是通报给了刘指挥。（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