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臧利敏

小城的春天往往从一场风开始

南风一吹

柳树就萌动了心思

每一个芽苞

都在酝酿一场春的风暴

节气随星宿更迭

立春 雨水 芒种 大雪

寒暑易节 四季轮回

从牙牙学语到两鬓染霜

我不知道 我的小城

收藏了我多少童年的天真

青春的眼泪

和中年的呓语

我习惯于在它的小巷中游走

与每一条街道 每一棵树木

相互辨认

直到确信彼此之间相互拥有的印记

我爱它的夏天 也爱它的冬天

甚至爱它的忽冷忽热

四季分明却又令人捉摸不透

想刮风就刮风 想下雨就下雨

除了自己的小城

还有谁像它一样

如此真实 又如此任性

我爱它的晴天 也爱它的阴天

它的晴空是无法形容的碧蓝

白云像羊群自由地奔跑

我像一个牧人

整天整天在无用地追赶

它阴天的时候我就写下沉郁的诗句

偶尔的狂风暴雨

像积蓄多年的激情终于在瞬间释放

之后会像所有的树木和花草

安静地生长和开放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爱它的春天 也爱它的冬天

它的春天是花的海洋

房前屋后 河边湖岸

以及你没注意到的小巷深处

迎春海棠月季牡丹紫薇

所有的花都开出了一生中最美好的样子

没有一朵会迟疑

每一个春天小城都像重新活了一遍

每一个春天都让我想重新恋爱一次

它的夏天万物葱茏

蝉在树上高歌 庄稼在阳光下拔节

田野千里平畴 像一张张阔大的绿地毯

这里生长小麦玉米高粱大豆

也生长稗子和野草

汗水与泪水都包含咸涩的滋味

没有一粒粮食的成熟是不经历风雨的

它的秋天丰富得像一幅画卷

火红的高粱金黄的玉米雪白的棉花

苹果温厚鸭梨清脆黄瓜鲜嫩

秋高气爽 天高云淡

大地如此干净 又如此厚重

该收获的都进了粮仓

到处充满了沉甸甸的喜悦

每一个村庄都是一部人类的历史

每一粒粮食都书写着土地的悲欢

它的冬天宁静得像一个孩童

大雪飘飘 大雪覆盖了一切

麦子在大雪下做梦

树木在寒风里沉思

多少古老的故事

被老人在火炉边讲起——

在很久很久以前……

它其实很老了

它其实很年轻

我爱它的楼阁650余年巍然屹立

像一位身着华服又颜值爆表的中年大叔

居于古城中央 威严又帅气

木心质朴 文气浩瀚

四角的风铃随风飘荡

新年的钟声余音袅袅

我爱它的会馆雕梁画栋

伴着运河流水讲述着南来北往的故事

古老的戏台锣鼓声起

旧梦未了 新梦如约上演

又一出人间戏剧

拉开了悲欢离合的大幕

两侧的钟鼓响彻晨昏

一群白鸽

在会馆上空久久盘旋

我爱它的湖水日夜荡漾

映出朝阳、落日和飞鸟的影子

清晨湖水金光闪烁

像一万条鱼儿在跃动

夜晚湖面洒下洁白的月光和星光

湖水在夜色里涌动

像另一个无人能懂的世界

这片大水

更像一种隐喻

多少人哭过笑过

依然拥有湖水一样清澈的眼眸

我爱它的乡村炊烟袅袅

五谷丰登 人畜兴旺

我爱它的城市生动鲜活

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

我爱它的每一条街巷

留下了多少平凡人的足迹

我爱它的每一座桥梁

横跨了多少岁月与流水

我爱它的风尘仆仆

多少人在城市里星夜兼程

我爱它的烟火气息

每一个灯光照亮的窗口

都续写着绵延不断的人间悲欢

我爱它的过去 现在

以及未知的将来

它护佑我 从牙牙学语到两鬓斑白

它目睹我 多少犹疑与徘徊

还有谁像它一样

包容我 养育我

敞开怀抱拥抱我

像父亲像母亲像姐姐

像我所有的亲人

像养育一只山羊、养育一头牛犊一样

养育我的

是我的小城

让我在每年春风吹绿刺槐树时

都依然会找到自己的春天